屋内气氛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陈闲轻咳一声,主动打破凝滞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太后……不知今日造访寒舍,有何要事?”
苏拉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声音细弱又颤抖:“大都督……奴家…奴家有了。”
“有了?”
陈闲一愣,眼底满是茫然,下意识追问:“有了什么?”
他一时全然摸不着头脑,心中满是疑惑。
苏拉缓缓抬头,一双大眼哭得通红,水汽氤氲,直直看向陈闲,轻声道出实情:“奴家怀了您的孩子。”
“什么?!”
陈闲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孩子?
刹那间,那一夜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
他迅速压下心头震荡,强行稳住神色,语气尽量平和:“我知道了。”
“安心生下孩子便是。若是在马京达瑙不便,你便留在吕宋城静养,我让嫂嫂替你妥善安排居所起居。”
苏拉闻言,眼底泛起暖意,连忙起身,学着汉家女子的模样盈盈一礼。
姿态温顺懂事,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多谢大都督,给您添麻烦了。”
陈闲望着她温顺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
他清楚苏拉的性子,绝无胆量欺瞒自己。
这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骨肉。
思绪翻涌,他不禁心生感慨。
前世三十余岁仍是孤身一人,这辈子不过十六七岁,便即将为人父,世事际遇,当真唏嘘。
为避开尴尬气氛,陈闲转开话题,沉声问及国事:“马京达瑙国内,近来可还有难处?”
苏拉收敛心绪,条理清晰地回道,语气稳妥从容:“国中一切安稳。大都督派驻的驻军镇守都城,无人敢作乱挑衅。”
“各地酋长皆忙于种植香料、通商获利,人人富足安稳,早已无心觊觎苏丹之位。”
她心思通透,极具政治远见,深知在陈闲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闲微微颔首:“如此便好。往后若有难处,直接告知随行使者,他们会第一时间上报于我。”
“奴家谨记,多谢大都督体恤。”
即便身怀身孕,苏拉依旧谦卑恭谨,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是自己犯下过错一般。
她越是这般懂事温顺,陈闲心中便越是愧疚。
这个孩子,无法成为军政府正统子嗣,甚至不能对外公开身份。
但他早已暗自打定主意,来日绝不会亏待母子二人。
辞别苏拉,陈闲走出厅堂,寻到了黄明珠。
只见黄明珠脸颊微红,神色略显不自然。
不等他开口,黄明珠便板起面容,语气郑重,却并无严厉苛责:“二郎,你这般行事,终究不妥。”
“让嫂嫂费心了。”陈闲坦然认错,直言安排,“我打算让苏拉在吕宋待产,起居安居,便劳烦嫂嫂代为照看。”
黄明珠微微蹙眉:“照看无妨,只是她身份特殊,乃是一国太后,需周全妥当。”
“无妨。”陈闲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会即刻选派官吏赴马京达瑙出任总督,全盘接管朝政,稳住国中局势,苏拉的太后身份分毫不受影响。”
“幼王马坦达是我的学生,我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朝中贵族、部族长老,自然再无闲话可讲。”
黄明珠闻言松了口气,轻声道:“这般安排便稳妥了。只是我从未打理过这些事务,到时怕是要寻几位稳重老妈子,贴身照料。”
话音落下,她微微低头,眉眼带着几分羞涩腼腆。
陈闲这才恍然察觉,执掌家事、沉稳干练的嫂嫂,说到底也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可以。”陈闲应声叮嘱,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郑重,“务必挑选可靠之人,此事万万不可外传,严加保密。”
“嗯,我晓得分寸。”黄明珠乖乖点头应下。
……
黄河岸边,旷野之上。
两千余名闯军步卒列阵疾行,朝着码头方向快速逼近。
一面硕大的“闯”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威势逼人。
田见秀登高站上土丘,望着河畔慌乱奔逃的流民青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就是这些被迁走的流民,本该编入他的后营,成为他麾下兵源。
只要吃下这支移民队伍,他的后营便能再添数千人手,实力大涨。
就在闯军全速突进之时,旷野尽头,数十骑精锐骤然迎面直冲而来。
骑士个个单手控缰,战马疾驰如风,速度极快。
待冲到闯军阵前,众人纷纷从马鞍抽出燧发短铳,对准阵边士卒轮番射击。
砰砰枪响不断,闯军前排士卒接连中枪倒地。
只是骑兵人数太少,造成的伤亡终究有限,难以阻挡大军推进。
“全速冲锋!”
田见秀躲在大军后方,高举大刀厉声大喝。
他底气十足。
两千部众皆是他亲手挑选的精壮士卒,常年随军压阵,战力不俗。
再加上岸边慌乱的流民牵扯对方精力,此战稳操胜券。
“杀——!”
两千步卒齐声呐喊,潮水般向前冲杀。
区区数十骑,根本无力阻挡。
骑兵不恋战,迅速调转马头,缓缓向后撤退,一路退至黄河滩头。
滩头平地之上,赫然立起一道半人多高的临时土垒。
泥土色泽新鲜,显然是众人连夜仓促修筑而成。
田见秀瞥了一眼简陋工事,满脸不屑,沉声喝令:“区区土墙,也想拦我大军?全军冲锋!”
闯军士卒毫无顾忌,抬脚便朝着土垒猛冲。
就在此时,土垒后方骤然竖起一排排火铳。
百余支燧发火铳分三列排布,轮次装填、轮番射击。
枪声连绵不绝,只是火力不算极致密集,依旧挡不住数千大军的冲锋势头。
田见秀久经战阵,官军火铳阵仗早已见惯,丝毫不惧。
闯军脚步不停,从百步距离快速压至五十步之内。
土垒后方护卫的面容,已然清晰可见。
田见秀心中微微诧异。
若是寻常官军,被大军逼近至此,早已军心大乱、阵脚溃散。可眼前这些护卫,神色沉稳,毫无慌乱之色。
“弓弩手上前!放箭!”
田见秀厉声传令。
混在步卒之中的弓弩手立刻冲出阵列,搭弓拉弦,箭矢如雨,尽数射向土垒工事。
密密麻麻的箭矢钉在土墙之上,簌簌落土,看似即将攻破防线。
可下一秒,局势陡变。
土垒工事缝隙之中,忽然探出五门黑漆漆的圆炮筒,对准冲锋人群。
“轰轰轰——!”
连环炮声震天动地。
特制霰弹轰然喷射而出,覆盖面极广。
前排冲锋的闯军士卒成片倒地,死伤惨重。
一轮炮击落幕,第二轮紧随而至,毫无间断。
这是结合虎蹲炮与佛郎机优势改良的速射小炮,射速远超寻常火铳,杀伤力极强。
猛烈炮火之下,闯军冲锋的势头骤然停滞,士卒惊惧后退。
站在阵后的田见秀彻底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短暂失神后,他瞬间回过神来,目露狠厉,振臂嘶吼:“全军冲锋!怯战后退者,立斩不赦!”
他高举长刀,率先催步向前。
严苛军令之下,停滞的大军再度被调动起来,顶着炮火,硬着头皮继续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