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间，那股呛人的血腥味压根就没散掉，地上的土层早被黑糊糊的血水泡得透透的，一大片一大片暗沉的污渍黏在碎石烂砖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残破不堪的厂房立在原地，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裂开的缝隙黑沉沉的，跟张大嘴的黑洞似的，里头一阵阵低沉的嘶吼声层层叠叠往外冒，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数不清的妖魔，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顺着破败的墙体、塌掉的楼层，接二连三往外爬，乌泱泱一片，看着就让人眼晕。
其中有一头妖魔，身子长得又瘦又长，模样扭曲得不成样子，它借着墙体投下来的阴影，手脚并用地往上慢慢攀爬，动作轻得没一点声响。
这会儿云七雪正忙着收拾周围残留的几只小怪，注意力全散在四周。
那瘦长畸变妖魔瞅准这个空档，身子猛地一跃，带着一股腥风，直直朝着曹心扑了过去。
曹心此刻整副心思都放在下方乱糟糟的战场里，眼睛盯着底下不断涌出来的妖魔，半点没留意身后的危险。
耳边风声猛地一下炸起，黑影已经贴到了跟前，近得都能闻到妖魔身上那股腐臭的怪味。
曹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身子慌忙往旁边一撤。
晚了一步。
妖魔锋利的爪子还是狠狠划了过来，在他肩头撕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直接翻了起来，温热的血瞬间就往外冒。
钻心的剧痛一下子炸开，顺着肩膀往浑身窜，曹心脚下猛地一崴，小腿骨头莫名一阵发麻，整条腿瞬间使不上半点力气。
整个人根本不受自己控制，顺着高台边缘，身子一歪，径直朝着外面悬空坠了下去。
下方乱成一团的战场里，云七雪余光刚好瞟到高空坠下来的人影，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半空里飘着不少散落的金属碎片、断掉的钢筋、变形的铁皮构件，这些东西猛地一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一块块金属碎片在空中快速飘移、交织、拼接，眨眼的功夫，就凑成了一张又宽又厚的金属缓冲网，稳稳横在曹心下坠的路线下方。
曹心整个人重重砸在金属网面上，厚重的铁架瞬间往下弯沉，借着形变一点点卸掉下坠的力道，剧烈的震荡顺着后背传遍四肢百骸，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难受。
曹心撑着网面缓了好一会儿，“还不如直接摔地上呢……遭这份罪。”
云七雪抬手一挥，掌风猛地震碎扑到身前的两只妖魔，骨头碎裂的脆响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过目光，眼神冷冷地扫过从金属网上踉跄着爬起来的曹心。
“跑远点，别在这添乱。”
曹心咬着牙，撑着冰凉的金属网面慢慢站起身，抬眼往四周一扫，四面八方全是不停蠕动的畸形黑影，到处都是妖魔的身影，根本找不着一处安全的地方。
没别的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身朝着厂房里面那片昏暗又幽深的深处，快步往里跑。
身后的妖魔闻着血腥味，紧跟着就追了上来，嘶吼声紧紧贴在耳畔，一声比一声刺耳，锋利的爪子不断刮擦着斑驳的墙面，划出一道道又深又密的抓痕，碎石碎屑不停往下掉。
曹心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拼命奔逃，七拐八绕之下，硬生生被这群妖魔逼进了一条狭窄的走廊里。
走廊两边是冰冷的墙壁，空间狭小，根本没法大范围躲闪。
曹心脑子里飞快过着画面，想起昨天夜里特训时学的那些拆解招式，还有刚才云七雪跟妖魔近身缠斗时的每一个动作。
念头在心里飞快冒了出来。
[要不借着两边的墙体，脚下使劲一蹬腾空跳起来，反手一刀直接劈碎追上来的妖魔？]
他心里打定主意，刻意抬起那条好腿，打算狠狠蹬一下侧面墙壁，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腾空翻个身，顺势凌空挥刀劈砍追兵。
想法想得倒是挺好，画面都在脑子里脑补完了。
可现实压根不按剧本走。
脚刚一踩上冰冷的墙面，墙面满是灰尘青苔，脚下猛地一下直接打滑。
整个人身子一歪，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卧槽……”
厂房大门口的空地上，云七雪刚好转头看过来，正好把这滑稽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她嘴角扯了扯，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傻子。”
曹心顾不上尴尬，慌忙稳住踉跄的身形，立马直起身子，手快速往腰侧一摸，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抬手就对准步步逼近的妖魔。
砰砰砰！
指尖连续扣动扳机，清脆的枪响接连炸开，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回荡，子弹擦着妖魔的身子飞过去，全都打在了后面的墙体上，坚硬的水泥墙面被打得碎屑四溅，一块块小石子往下掉落，偏偏一枪都没打中妖魔要害。
甚至连皮肉都没擦破多少。
妖魔压根没被枪声吓退，依旧迈着步子缓缓往前逼，跟猫捉老鼠似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曹心心里清楚，这把手枪现在根本派不上用场，再打也是浪费子弹，他干脆随手把枪重新别回腰后，弯腰伸手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长刀，双手紧紧攥住冰凉的刀柄，腰背瞬间绷紧，把长刀横架在身前，摆出防御的架势。
下一秒，妖魔已经扑到跟前，锋利的爪子直直抓了过来。
铛——！
冰冷的刀刃跟坚硬的利爪狠狠撞在一起，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猛地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刀刃死死抵着妖魔的肢体，死死扛住这一股冲力。
曹心抓住僵持的空档，身子往后猛地一撤，拉开半步距离，每一次兵器和利爪碰撞震动，强大的力道都会顺着刀柄传到手臂上，震得整条胳膊发麻发酸，虎口都隐隐作痛。
走廊外头，还有大批妖魔不断从各个角落、破损房间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越聚越多。
云七雪站在外面，看着没完没了冒出来的妖魔，压根不想再浪费体力跟它们一个个近身搏杀。
她五指完全张开，整条胳膊缓缓往上抬起，就在这一刻，整座废弃工业区里，所有散落的金属物件同时开始剧烈震颤，埋在土里的废钢筋、塌掉的铁架子、报废机器的铁皮外壳、断裂的钢管，全都跟着抖动起来。
脚下的地表一层层裂开细密的纹路，泥土石子往上翻涌，无数金属残骸从土里猛地破土而出，顺着气流纷纷飞向半空，成片的钢铁碎片、钢筋、铁板悬浮在高空，密密麻麻铺了满满一片，把整片结界上空都给遮得严严实实。
云七雪眼神一冷，抬手往下轻轻一压，悬浮在空中的所有金属物件，瞬间全都被凝练成长短不一的尖锐尖刺，密密麻麻的金属尖刺从高空猛地坠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直砸向地面所有妖魔。
噗嗤——噗嗤——
一声声皮肉刺穿的声响接连不断，所有妖魔的四肢、躯干、外露的骨刺，全都被冰冷的金属尖刺死死贯穿，庞大的躯体被牢牢钉在碎石地面上，动弹不得，原本嚣张刺耳的嘶吼声，硬生生被困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再也挣扎不起来。
云七雪缓缓收回力道，周身悬浮的金属碎片失去力道，一片片缓缓落在地面，溅起阵阵尘土。
她抬步朝着昏暗的厂房走廊走进去，目光穿过昏暗阴沉的光线，直直落在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的曹心身上。
“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会看上燕萍那丫头。”
“等会？按理说，不是她不该看上我才对吗？”
她说着，直接挨着曹心旁边往地上一坐，“就她那性子，火爆得一点就着，脾气执拗得要命，骨子里又倔又别扭，浑身跟长满尖刺似的。稍微说两句就能炸毛，压根就不适合安安稳稳相处，居然还能好好谈恋爱。”
曹心缓缓抬眼，视线对上云七雪看过来的目光，“白捡的老婆，不要白不要。”
云七雪伸手撑着下巴，侧过头打量他，“你就不觉得烦？平日里叽叽喳喳闲不住，遇上点事就冲动莽撞，半点沉不住气。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立马炸毛。凡事都爱较真，还特别喜欢逞强，不管什么事，都非要争上一口气不肯认输。”
整个营地上下，没人不清楚燕萍的火爆脾气，性子刚烈又倔得要命，说话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会拐弯抹角藏着掖着。
营地里头大多数人，都不太愿意跟她多打交道，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得她发火。
曹心轻轻摇了摇头，握着长刀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力道，整个人放松下来，“不觉得烦，我反倒觉得她这人挺有意思的，我本身性子就闷，不爱凑热闹，也不爱多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待着，日子过得单调又乏味，一点波澜都没有。
燕萍跟我完全不一样。性子热烈直白，心里爱恨分得清清楚楚，喜怒哀乐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半点不藏心思。有她在身边待着，日子不会沉闷，也不会过得枯燥无趣。
就算平日里吵吵闹闹拌几句嘴，也比天天过着死水一样的日子要强得多，她看着浑身带刺，不好接近，其实心底特别心软，待人赤诚实在。
嘴上硬得很，却特别护着自己人，重情重义，分得清好坏，这些旁人看不到、不愿留意的优点，早就足够抵消她所有爱吵闹的毛病了。”
云七雪听完，嘴角冷冷扯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到的尘土。
“任务到此结束。剩下的清理收尾工作，自有营地后勤的人过来接手，用不着我们费心。
走了。”她说完，直接转身走出昏暗狭窄的走廊，踏入厂区空旷的平地。
曹心弯腰俯身，捡起刚才滚落在一旁的手枪，重新稳稳别回腰侧，又伸手收拢散落在地上的折叠路牌，一点点叠整齐，顺手擦干净板面沾到的血迹和尘土。
四块刻着字迹的路牌上面，原本萦绕的淡淡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周遭笼罩的结界气息，也跟着悄无声息慢慢消散。
云七雪跨步直接坐上车座，指尖轻轻搭在车把上，“上来。”
曹心伸手扶住车身边沿，小心翼翼抬腿，跨坐到摩托车后座上，动作尽量避开肩头的伤口。
“路上坐稳了，记住还是别扶我腰。”
……
营地大门口的空地上，一道身形英挺的人影，正蜷缩着身子蹲在门边，整个人神色焦躁，眼神时不时朝着远处路口张望。
楼道门口，李尘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站着，神色淡定得很，半点看不出着急的样子，他看着蹲在门口的燕萍，缓缓开口，“不用这么慌慌张张的，有七雪跟着一起同行，那小子死不了，出不了大事。”
燕萍猛地抬头看向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色算不上好看，“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万一云七雪心里有疙瘩，故意公报私仇，在路上故意不护着他怎么办？”
李尘轻轻轻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云七雪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再怎么私下别扭，也不会拿正经任务开玩笑，更不会故意置同伴于不顾。”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路口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
燕萍身子瞬间一下站起身，脚下步子一迈，快步朝着路口冲了过去，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摩托车后座坐着的曹心，视线从上到下飞快扫了一遍，半点不肯放过。
等看清他肩头衣服裂开一道大口子，布料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晕开一大片时，燕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刚停下车的云七雪，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气，“你当初明明亲口答应过我，拍着胸脯承诺，会把他完完整整安全带回来，现在这副样子，你怎么给我解释？”
她抬起手，指尖直直指着曹心肩头狰狞的伤口，眼神里满是不满，“这就是你嘴里说的完好无损？”
云七雪从摩托车上下来，迎着燕萍凌厉逼人的目光，双手往两边一摊，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对啊，我说的话，自然说到做到，人安安稳稳回来了，四肢全都齐全，胳膊腿一样没少。从头到脚，身上没缺任何一件零件，这不就叫完完整整？”
李尘见状，缓步迈步走上前，刚好站在两人中间，“别较真了，回去找医护简单消个毒，上点药，安安静静休养两天，伤口就能慢慢愈合。就是点皮肉小伤，根本不值一提，用不着这么大反应。”
一旁的萧星也跟着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曹心肩头的伤口上，语气跟着劝了一句，“能从那种妖魔扎堆的废墟里活着回来，就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燕萍压根没理会旁人的劝说，直接绕过站在中间的云七雪，几步走到曹心跟前，低头盯着他肩头的伤口。
“疼不疼？”
“还好。”
云七雪懒得掺和几人的对话，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朝着营地宿舍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