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挣扎,不想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平静了下来。
那张清秀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没有了恐惧和愤怒,只剩下一种坦然。
她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准备迎接那个她既害怕又期待的结局。
陈昆手里握着枪,枪口顶在女人的太阳穴上。
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脉搏。
但他扣不下扳机。
杀了她?他杀过人,杀过不少,但那些都是鬼子、汉奸、该死之人。
眼前这个女人,她只是一个在敌后苦苦支撑、濒临崩溃的可怜人。
杀她,不符合他的人设。
放了她?也不行。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长相。
如果她真的是金陵潜伏人员,一旦她离开,他可能就会被卷入更大的漩涡。
鬼子、伪满、金陵,哪一方都不是他现在想招惹的。
放了她,不符合他的利益。
那该怎么办?
陈昆的思绪飞速转动。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左手一翻,将那柄骨锤收回洞府。
然后五指张开,猛地掐住了女人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几步走到炕边,一把将她脸朝下按在了炕上。
女人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而紧绷。
她本以为迎接她的是死亡,或者更残酷的折磨,
但当她被按在炕上、脸贴着冰凉的炕席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难道这个男人想在杀她之前,先把她给糟蹋了?
她咬着牙,没有求饶,只是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地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但陈昆并没有做她想象中那些事。
他一手压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洞府里取出一根皮绳,动作麻利地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收起了手枪。
“别动。”他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在她身上摸索。
女人的身体再次绷紧,但陈昆的动作很快,而且碰到了些不该碰的地方,也不是故意的猥亵——他只是在搜身。
一分钟后,他从她棉袄的内袋里摸出两张小面额的纸币,一把房门钥匙,此外再无他物。
她又穷又干净,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地上那把刀和那把手枪了。
陈昆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和枪,掂了掂,随手收进了洞府。
这把枪,跟他最早的到的,那把花口撸子,是一个型号的,他有点相信她说的话了。
陈昆拉过一把椅子,在女人面前坐下,语气平静却认真地说道:
“第一,我绝对不是汉奸。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痛恨小鬼子。
第二,我确实失忆了。你说的那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三,你是一个抗日战士,我不想手上沾上不该沾的血。”
他顿了顿,看着女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能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这样,我收拾东西,现在就跟你走。
你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你说的那个出租屋和电台。
如果你没有撒谎,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人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在听到陈昆这番话后,她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又缓缓地浮了起来。
人在极度痛苦和绝望中,往往会看淡生死;
但只要给一点缓冲的余地,给一点希望的微光,求生欲就会立刻战胜冲动。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种默许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陈昆拿了一块布条,将她的眼睛蒙上,在脑后系紧。“委屈一下。”他说。
然后他开始收拾房间。
那双被刀扎破的被子,留下的痕迹没法消除,他索性连被子一起卷了,收进洞府。
炉子上的水壶也收走,制造出一种“住客匆忙离开”的假象。
他从洞府里拿出铅笔和一张纸,给旅店老板留了一张字条:
“老板见谅:东家突有急事,命我连夜押货出城。
时间仓促,不及当面结账,被褥水壶一并带走急用。押金两块大洋,权抵物品损失,如有不足,改日路过再补。。敬上。”
字条压在桌上,他用茶杯压住一角,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然后他走到炕边,背上他的旅行皮包。伸手将蒙着眼睛的女人扶了起来,低声道:“走吧。”
两人从后门离开。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
陈昆摘掉了女人眼睛上的布条,让她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街巷中穿行。
后半夜的滨城,连巡逻队都在敷衍了事,偶尔远远看到一束手电筒的光柱晃过,两人便闪进阴影里躲一躲,等巡逻队过去了再继续走。
磕磕绊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女人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条位于贫民窟边缘的巷子,一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半地下的地窨子,住着最穷苦的平民;
另一边是几排砖木结构的平房,算是中产阶级的住所。
女人的房子正好卡在两者交界处——一间半的平房,带一个狭小的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
陈昆全身运转灵力,开启了超强的视觉和听力,又绕着房子远远的转了一圈。
确认没有异常。
陈昆手里拿着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铁锁。
女人先走,陈昆跟在她身后,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了院子,回手将院门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陈昆将灵力运至双眼,视线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屋里很小,外间是灶台和水缸,里间是卧室,一盘土炕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块补丁。
灶台旁的碗橱里只有半袋粗盐和一小罐猪油,米缸见底,墙角堆着几颗干瘪的白菜。
整个屋子透着一股清冷和拮据,确实只有一个独居女人勉强维生的痕迹。
陈昆又翻了翻衣柜。
里面只有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他闻了闻衣服和被子的味道,是和这个女人身上的一致。
他在衣柜底层摸到一个暗格,撬开一看,里面用油布包着几发手枪子弹,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用铅笔写满了数字的笔记本——那是密码本。
他没有拿走,只是看了看,又原样放了回去。
“电台呢?”他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摸着黑,走到灶台旁,用脚点了一下灶台边的砖墙。
陈昆蹲下,从墙上掏出两块活动的土砖,伸手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部手提箱,打开箱子是电台,保养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对它极为珍视。
陈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把箱子重新包好,放回去。
“我相信你了。”他说。
他解开女人手上的皮绳,扶她在炕沿边坐下。
女人低着头,不说话,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夜耗尽了。
陈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是有多大的勇气,敢一个人大半夜摸到我屋里去的?就你这两下子,这不是白给吗?”
女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太难了!……真的太难受了。我想破釜沉舟。
能杀了你,我就给总部发电报,说叛徒已经清除。
杀不了你,死在你手里,我也解脱了,好歹算是忠烈殉国了。”
陈昆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红肿的眼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缺乏血色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很多想法。
以他来自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个女人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孤独、恐惧、自责、绝望,像四堵墙一样将她困在中间,无处可逃。
她今晚的行动,与其说是刺杀,不如说是一场变相的自杀。
他需要掌控这个女人。不是通过暴力,而是先建立信任。
他轻轻走过去,在女人面前蹲下,伸出手,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轻,表现的没有任何色情的意味,只是一个纯粹的、安慰的拥抱。
“我理解你。”
他低声说,“我刚失忆那会儿,一个人在荒野里流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死掉……”
他说了很多,三分真,七分假。
关于他在荒野里流浪的日子,关于他被土匪收留的经历,关于他如何一点一点重新找回活下去的意义。
他没有提洞府,没有提功法,没有提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但他说的每一句关于失忆后的迷茫和痛苦,句句扎心寻求共情。
他说完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大约十几块,塞进女人手里:“这些钱你拿着,改善一下生活。
我最近找了一份活计,东家人不错,攒了一些钱。
既然我有这个身份,我也会帮你查清楚,到底谁是叛徒。”
女人握着那十几块银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而沉重的触感,又感受着陈昆怀抱里残留的温度,
那颗在冰窖里冻了太久的心,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焐热了一点。
她趴在陈昆的肩膀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是积攒了几个月的委屈、恐惧、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而出。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陈昆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怎样才能让她从心里彻底依附于我?
信任,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