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陈昆从宋曼芝的被窝里轻轻抽出手臂,没有惊醒她。
该嘱咐的昨天一宿都说的差不多了。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看着女人熟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然后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
他依然是那身破旧棉袄的打扮,从后墙翻出,落地无声。
清晨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和火车汽笛的呜咽。
他快步拐过街角,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一条更窄的死胡同,进了洞府。
在洞府里,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棉袍,戴上一顶半旧的礼帽,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看起来就像个略有几分体面的市民,既不引人注目,也不显得寒酸。
他出了洞府,不紧不慢地朝着中华大街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中华大街已经有了些人气。
运送货物的马车、早起上班的店员、清扫门前积雪的伙计……街道两旁的欧式建筑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陈昆在一家挂着俄文招牌的面包铺子里买了两个刚出炉的大列巴,又在一家临街的茶馆里要了一壶热茶,
慢悠悠地吃着早餐,目光却透过氤氲的茶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街对面的那座建筑。
马迭尔宾馆。
这是一座典型的法式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立面精美,窗棂考究,在这大街一众欧式建筑中也显得格外气派。
但此刻,这座原本应该迎来送往的豪华宾馆,却透出一股非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宾馆大门前的台阶下,已经增设了两处临时岗哨。
四名穿着藏青色制服的满洲国警察,腰间别着手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两名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宪兵,则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分别站在大门两侧,如同两尊门神。
每一个试图靠近宾馆大门的人,都会被拦下盘问,查验证件。
宾馆对面的松浦洋行,是一家日资百货商店,此刻也刚刚开门营业。
陈昆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在一楼的书刊柜台前翻了翻杂志,又到二楼看了几件皮货,最后买了一瓶香水,算是给店家一个交代。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停止观察。
松浦洋行的二楼和三楼,都有朝向马迭尔宾馆的窗户。
如果能占据其中一个靠窗的位置,视野会非常好。
但白天人多眼杂,不可能在窗户边长时间逗留而不引人怀疑。
而且洋行营业时间内,顶层阁楼和天台通常是锁着的。
他绕着松浦洋行走了一圈,在后侧一条僻静的巷道里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洋行的外墙装饰着精美的浮雕和突出的窗台,以他的身手,借助这些凸起结构,完全可以攀爬到屋顶。
他心里有了数。
白天的时间还很充裕。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在大街附近几条街道来回转悠,熟悉地形,寻找撤退路线。
下午三点多,他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里边合服外边大衣、脚踩皮靴的年轻女人。
她大约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东洋女性特有的温顺和矜持,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正朝巷子深处一栋明显是日侨聚居的小洋楼走去。
看她的衣着打扮和气质,应该是哪个鬼子商社高层或军官的家眷。
陈昆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巷子里没有其他人。
他加快脚步,在女人掏钥匙开门的一瞬间,从背后靠近,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不等她挣扎,心念一动,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洞府里,女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尖叫,但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拼命挣扎,和服的下摆都被扯散了,但在陈昆铁钳般的手臂禁锢下,一切都是徒劳。
“别叫。”陈昆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漠,“老实待着,我不会杀你。但如果你不听话,后果自负。”
他说的是中文,女人似乎听不太懂,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和不容反抗的力量,让她本能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身体瑟瑟发抖,却不敢再挣扎。
陈昆取出一根绳子,熟练地将女人的手脚捆住,又用一块干净的布塞住她的嘴,然后将她拎到了种植窟,交给正在角落里发呆的招娣。
“看好她,别让她乱跑,也别让她饿着。”陈昆对招娣吩咐道,“她身上那身和服料子不错,别弄脏了,回头也许能用上。”
招娣看着这个穿着华贵和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女人,又看了看陈昆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心里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大仙。”
那东洋女人看到角落里蜷缩着的三姨太和招娣,以及这个诡异得如同幽冥地府一般的空间,
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出来。
陈昆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需要补充“血包”,这东洋女人来得正好,给二妞吃点好的。
三姨太已经被抽了好几次血,脸色苍白得吓人,得让她缓几天。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芒在寒冷的夜雾中晕开,映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马迭尔宾馆门口的岗哨换了一班,但警戒的力度丝毫未减。
陈昆再次来到松浦洋行后面的巷道。
夜色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布满浮雕的外墙,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手指准确地扣住了一处窗台的边缘,身体如同壁虎般贴在了墙壁上。
然后他手脚并用,借助墙体上每一处凸起和凹陷,无声而迅速地向上攀升。
不到一分钟,他已经翻上了松浦洋行的屋顶。
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坡度平缓,有一些通风管道和杂物堆,提供了不错的掩体。
他伏低身子,移动到靠近马迭尔宾馆一侧的屋檐边缘,探头望去。
从这个角度,马迭尔宾馆的正门和门前街道一览无余。
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多米,以他的臂力,将两个改良过的粉尘炸弹精准地投掷到宾馆门口,不成问题。
他没有在屋顶上多待,而是找了一个隐蔽、又能看清下方全貌的位置,进了洞府。
洞府里,影幕正对着马迭尔宾馆的正门。
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石榻上,一边喝茶,一边观察外面的动静,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缴获的手雷还有很多,他又做了一些粉尘炸弹备着。
一切准备就绪。
他坐在影幕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外面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等待着猎物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