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在中岛熊的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一壶茶见了底,烟灰缸里多了七八个烟头。
窗外的太阳已经从东边挪到了正当顶,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陈昆百无聊赖地翻着桌上的报纸——自从上次白骨大仙的舆论风波过去之后,报纸上还是陆陆续续登着各种抹黑的故事,
今天这篇写着“白骨邪祟夜袭民宅,幸得皇军及时赶到”,明天那篇又是“妖人作乱,警方悬赏缉拿”。
写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枪手编出来的。
陈昆看得直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中岛熊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一手摘下军帽挂在墙角的衣帽架上,顺手把门带上:“衫本少爷,人抓回来了!人赃并获。”
陈昆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审了吗?”
“王广才还没审,刚抓回来没多久。不过他手下那几个人倒是先审了——指使杀人、企图讹诈,一五一十全交代了,签字画押,一样不落。”
中岛熊走到桌前,拿起杯子灌了一口凉茶,也不管茶凉不凉,“人现在关在地下室的刑讯室里。
不是什么重要犯人,没往特监那边送,就在普通的审讯室里关着。
您要是想见见,我现在带您下去。”
陈昆拍了拍西装上压出的褶皱:“走,去看看他。”
两人出了办公室,穿过一条走廊,下了两层楼梯,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
楼道里的灯光也变得昏暗,昏黄的灯泡照着斑驳的水泥墙面。
走到地下室尽头,迎面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一个值班的宪兵。
宪兵看见中岛熊来了,立刻立正敬礼,询问两人的来意。
中岛熊报了身份和事由,宪兵很尽责地让他们出示证件登记。
中岛熊掏出证件递过去,宪兵仔细核验完毕,这才敬礼、登记、开门。
铁栅栏门被推开,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审讯室,每道门上都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
刚走进走廊,就看见一间审讯室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宪兵——显然,那就是关王广才的地方。
中岛熊朝那两个宪兵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杂着汗臭和血腥气。
一盏吊灯悬在屋子中央,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正中的那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
王广才就绑在那张椅子上。
这个平日里在滨城医药界呼风唤雨的医药协会会长,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那副体面的模样。
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扣子都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衣。
头发散乱,脸上油光光的,白白胖胖的腮帮子耷拉着,整个人蜷缩在铁椅上,像一只被捆住了的肥猪。
听见有人进来,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等看清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宪兵军官,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愣了一下,显然不认识陈昆。
陈昆没跟他说话。
他进门之后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径直走过去,从墙上摘下一根皮鞭,在手里掂了掂,又甩了两下,鞭梢在空中发出“啪啪”的脆响。
王广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陈昆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广才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陈昆已经抡圆了胳膊,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啪!”
皮鞭落在王广才的肩膀上,绸缎面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
“啊——!”王广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拼命往椅背上缩,奈何身子被铁链牢牢绑住,根本躲不开,“太君!太君!冤枉啊!冤枉!”
陈昆不回话,又是一鞭子横着抽过去,正打在他的胸口上。
“啪!”
“啊——!别打了!别打了!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陈昆也不想真把他打死,放轻了几分力道,又连抽了几鞭子。
每一鞭下去,王广才都疼得浑身哆嗦,到后来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
陈昆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鞭子往旁边一撇,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着王广才:“知道为什么抽你吗?”
王广才疼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颤个不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在打颤:“太……太君,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我冤呐……冤枉……”
陈昆瞅着他,冷笑了一声:“那我告诉你——济生堂,是我的。”
王广才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陈昆,脸上的表情先是痛苦,然后是震惊,紧接着变成了——懊悔、恐惧、难以置信,全搅在一起,把他的脸色搅得一阵青一阵白。
济生堂……那个在南岗区不给他面子、抢了他不少生意的济生堂,是这个年轻人的?
王广才的脑袋飞速转动起来。
他派人盯过济生堂,也查了好几回,什么都没查出来。
只知道里面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老头,姓崔,医术不错,药价定得低,挺会拉拢人。
头一回派人去闹事,对方摆平了之后,他还以为对方真有什么后台,后来一打听,也没打听出什么名堂来。
这些天对方也没报复,他就以为对方是花钱消灾,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的是,陈昆这些天成天在外面跑,早出晚归,接触的都是鬼子中高层的人物。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会主动跑到一个医药协会会长面前告诉他——“那个是衫本家的少爷,你别招惹他。”没人会这么说。
所以王广才查来查去,始终没查到根子上。
他以为济生堂只是个有点小背景的普通药铺,趁它开业不久、根基不稳,赶紧使手段给它弄黄了,这片区域的生意还是他的。
何况他身后还有几个东洋人撑腰,就更没把这家药店放在眼里。
谁知道这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能把他抓到宪兵队里来,还能在宪兵队的审讯室里拿鞭子抽他的人——这得是什么样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