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舅舅那句话。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什么时间不多了?
他想问,但便宜舅舅不肯在电话里说,非要面谈。
陈昆皱着眉头,手里的打火机在手指间流畅旋转。
他有一种直觉——舅舅说的不是什么小事。
能让一个新京宪兵总司令说出“时间不多了”这种话,肯定跟大局有关。
但具体是什么,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来。
正琢磨着,办公室的门开了。
中岛熊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在陈昆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在对面坐下。
“衫本少爷,跟您舅舅打完电话了?加藤司令官给了什么意见?”
陈昆很自然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了看中岛熊:“我舅舅给我的意见——让我回本土,去求家族。”
中岛熊一听,愣了一下。
他心里想的是:还得说是大家族出来的子弟。干点啥事儿,后边都有家族给托底。
回过神来,中岛熊马上露出高兴的神色:“那恭喜少爷了!回到家族之后,在本土拿下几家药厂的代理权,那不是很轻松的事情?”
陈昆却皱着眉,摇了摇头:“以前是我想当然了。但是现在如果真要家族介入——你认为这个生意,你还能占多少份额?我还能占多少?”
中岛熊一听,脸上的笑容马上垮了下来。
对啊。
这可是大生意。
衫本少爷设想的那个规模——整个满洲的医药市场——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要是衫本家族介入了,他那点小钱,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的。
到时候别说分一杯羹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中岛熊的脸顿时变成了苦瓜。
陈昆看他这副模样,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说:“你好歹也是个课长,别愁眉苦脸的。有我在这一块,不管最后怎么样,也亏不了你一点儿。你犯什么愁?”
中岛熊一听,转念一想——也对。
以他现在和衫本隆一的交情,就算家族介入,这位少爷也不会亏待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十万块钱真打了水漂,只要衫本少爷能在加藤正信面前给他美言几句,提拔他往上走一走——十万块钱算什么?就算翻一倍他也认了。
想到这里,中岛熊的脸色又活泛起来,笑着说:“少爷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问:“少爷,晚上要不……去俱乐部玩玩?俱乐部里还是很安全的。听说来了不少本土的舞女,还有几个老毛子的妹子,长得都挺漂亮。”
陈昆白了他一眼:“现在滨城都乱成啥样了,你还想着去玩?我可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本来想请第二课科长吃顿饭,现在他一忙起来,又请不了了。
你碰到了跟他说了一声,让他闲下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好好请他一次。”
中岛熊连忙接话:“么关系,少爷说不去,那咱就不去。第二科那边我去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只要少爷记着他这个人情,啥时候找他吃个饭,他都得高高兴兴地应承着。”
陈昆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行了,不跟你聊了。天也晚了,你们还得忙,我趁着天亮赶紧回家,不在外面多逗留了。”
他站起身来,大咧咧地整理了一下外套:“太他妈吓人了。这世道,太他妈吓人了。”
中岛熊也站起来,要送他出门。
陈昆摆了摆手:“别送了,你忙你的。”
他下楼,发动汽车,一路往家的方向开。
街上的人明显比平时少了。
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几家杂货铺和小饭馆还亮着灯,但也都在准备收摊。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书店,陈昆忽然想起来了——答应给赵玉儿买几本小说和杂志,结果一直忘。
再不买,回去那丫头又该埋怨他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店挑了几本小说和几期杂志,用牛皮纸包好,夹在腋下出了门。
到家的时候,济生堂正在收拾关门。
伙计们在卸门板,往里搬东西。打扫卫生的在扫地,柜台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一天的账目正在清算。
陈昆没走前门,直接从侧门把车开进了院子。
王嫂正在厨房忙活,听见车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是陈昆回来了,笑着问:“少爷回来了?晚上想吃点儿啥?”
陈昆把书夹在腋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王嫂,今天晚上有啥吃的?”
“晚上炖了白菜土豆粉条,还搁了五花肉。另外拌了个凉菜,蒸了几个二合面馒头。”
陈昆点点头:“行,挺好的。”
自从济生堂开业之后,伙食标准就一直没降过。
他不差这几个钱,对伙计们、对师父师娘,没必要省这点东西。
所有在济生堂干活的人,每顿饭都吃得挺好。
陈昆拎着一摞书先回了自己屋。
赵玉儿正趴在炕上看一本旧的画报,见他进来,先是瞟了一眼,然后又看见他腋下那一摞书,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给我买的?”
“不然呢?给你买的。”陈昆把书往炕上一放,“上次答应你的,一直忙,差点忘了。”
赵玉儿翻开一看,有新出的言情小说,有几期流行杂志,还有两本画册。
她高兴得不行,扑过来在陈昆脸上亲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陈昆笑了笑,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了一身居家的棉布衫。
到了饭点,他领着赵玉儿去后屋吃饭。
师傅和师娘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白菜炖粉条的香味飘了满屋,五花肉炖得烂乎乎的,油光发亮。
陈昆坐下来,先给师傅盛了一碗汤,又给师娘夹了一块肉。
“师傅,师娘,吃。”
崔师傅点了点头,端起碗慢慢喝着汤。
陈昆注意到,师傅这两天气色不太好。
脸色有些发黄,眼角耷拉着,吃饭也没什么精神,不像以前那样能吃能喝的。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说起来,陈昆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后来又跟着母亲过日子,基本上没体会过什么是父爱。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师傅对他那是真心实意地好——教他认药材,教他看病,教他做事。
虽然嘴上不怎么说好听的话,但什么事都替他着想。
这个师父,弥补了他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
人就是这样。
命里缺了什么,一旦被什么东西弥补上了,就会格外珍惜。
有的人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到了四五十岁突然尝到了爱情的滋味,那比年轻人还要疯狂。
秦桧还有两个知心朋友呢。
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回家还给老娘洗脚。
心狠手辣和孝顺,从来就不冲突。
陈昆又给师傅夹了一块肉:“师傅,多吃点。您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崔师傅没什么表情的摆了摆手:“没事儿,就是这两天没睡好。年纪大了,觉轻。”
师娘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这两天半夜老是醒,醒了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让他白天歇一会儿,他也不肯。”
陈昆说:“师傅,要不明天休息下吧,我看药铺得快点找个坐堂的大夫。”
崔老头看了他一眼:“行了,我说没事就没事,我的事你少操心。”
陈昆感受到师父语气里的冷硬,没有跟师父顶嘴,低头继续吃饭。
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白菜炖肉的香气袅袅升腾,可是几人吃饭的气氛却有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