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过了泉陵便不再有帆影的喧闹,两岸山势渐高,草木也更密。
船队自泉陵出发,沿湘水溯流而上,过了零陵境内最后一座县城,水道便窄了许多。
刘备换乘轻舟,两岸青山如屏,夹江而立,不时有白鹭从岸边的芦苇丛中惊起。
水色从浑黄渐渐变得清绿,空气里的凉意渐褪,润气却越来越重。
行了五日,到了一个叫全义的地方。
船队停泊在灵渠的渠口,那里有一座石砌的分水坝,把湘水一分为二,西去的便是漓江。
工匠们正在渠边疏浚淤泥,见官船到了,都停了手中的活,齐齐站在岸边观望。
吴砀早派了人在渠口候着,是一个年轻的佐吏,一见刘备下船,便快步上前拜倒,自称是苍梧郡丞的属官,奉太守之命在此迎候引路。
刘备问他:“灵渠可通大船?”
佐吏答道:“渠阔两丈,水深六尺,像陛下所乘的这种轻舟可过,再大的船得过些浅滩时要纤夫使力。”
张飞在旁嘟囔了一句:“这也太窄了。”
刘备倒不介意:“秦汉时就靠这条渠运兵运粮,打通岭南就靠它,如今完好能用已是不错,待南中路开就该把这渠好好修修了。”
轻舟入灵渠,水面顿时收窄到只容两船并行,两岸是石砌的堤岸,有些地方石缝里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开凿的年头已经很久了。
船工用竹篙撑着船底,一点一点向前,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刘备坐在船头,看了一段,问那佐吏:“这渠近年可修过?”
“回陛下,五年前朝廷拨过一次款,把分水坝和三十六道陡门都整修了一遍,如今漕运比从前顺畅多了。”
“好,这渠是始皇帝传下来的家底,不能废。”
过了灵渠,船入漓江,江面顿时开阔。
水色清碧如玉,两岸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和凤尾竹,山形陡峭,平地极少。
几只竹筏顺流而下,筏上载着货物,撑筏人赤着脚,见官船驶过,纷纷抬头张望。
漓江水势顺流,船行很快。
两岸的平地渐渐多起来,岸边不再是竹子,换成了大片的稻田和甘蔗田。
这片田的成色与中原不同——田埂更高,渠水更长,一眼望不到边。
刘备站在船头,看着连片的甘蔗田随着江风一层一层涌着绿浪,忍不住道。
“这比荆南的更壮。”
佐吏在旁接话:“回陛下,交州的甘蔗比荆南种得早,根种也更好,当年习督在荆南推广蔗种,还是从我们苍梧运过去的。”
刘备笑道:“好啊,交州未来不可限量。”
江行数日,船过一处江汊,前方豁然开朗。
两江交汇处立着一座城池,城墙不高但厚实,全用青石砌成,城门口的码头上一排排商船停泊,桅杆如林,装货卸货的脚夫络绎不绝。
苍梧到了。
船还未靠岸,码头上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两队人。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身量中等,面容沉稳,皮肤被南方日头晒成深铜色,穿一身官袍,腰间束带,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披风。
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文气,衣袍是浅青色的属吏样式,但气度不似寻常属吏。
船靠岸,跳板落下。那绯袍官员上前一步,撩袍下拜,声音洪亮而稳。
“臣苍梧太守吴砀,恭迎陛下!”
他身后的青袍年轻人也随之拜倒:“臣别驾从事士颂,代领交州诸务,恭迎陛下。”
刘备下船,先扶起吴砀,端详了片刻,又转向士祗,问。
“你是士徽那最小的弟弟?”
士颂抬头答道:“臣兄长正是臣士徽,此行诸将军皆西行,臣受命协吴府君暂管交州士族,家兄常言,士家受汉恩数世,更受命屯二岛,不敢忘本。”
刘备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直接上前扶起。
“朕不会为难你士家,也不会忘了你士家,如今开海,正是你家族机会,要把握住。”
“诺!”
……
当天晚上,吴砀在府中设宴。
菜色全是交州本地的:清蒸江鱼、海鱼、竹笋老鸭汤,还有一碟用甘蔗糖熬的糖水做成的点心。
张飞吃了两块糖点心,又连喝了两碗鸭汤,抹着嘴说。
“这风味虽然不一样,却也不差!”
席间吴砀简要汇报了交州的情况。
苍梧北接零陵、桂阳,是交州的门户,这些年他主要抓了三件事。
修整灵渠和境内的官道,保证粮道通畅。
整编沿江各渡口的巡检,杜绝私盐和私铁南流,
在郡内推广甘蔗和水稻轮种,使百姓除口粮外还有现钱收入。
末了他说:“交州偏远,若不是朝廷年年拨钱修渠通路,臣便有三头六臂也做不成这些事。”
刘备听完,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端起酒碗,似是不经意地问。
“徐盛他们出海,是什么时候走的?”
吴砀放下筷子,神色正了正:“二月,徐将军、赵将军和陈将军率一支船队,大小船只六十余艘,从合浦港出发。”
“此次确认了航路,今年这一趟,带了更多的货物和通译,定能走通到贵霜的航路。”
“船队有多少人?”
“各船连同水手、护卫、通译,共二千二百余人,船是去年新造的尖底海船,走远海不怕风浪,原定一路皆有接应。”
“出航后可有消息?”
吴砀道:“六月间传回一次消息——船队过海峡时遣快船回报,说一路平安,之后便再无音信,按航程推算,如今快到八月,应是快到贵霜境内了。”
刘备听后心中也有了底气,回了个“好”字。
宴罢,他把吴砀单独留下。
两人在庭中慢行,月色很亮,照着院角一棵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须。
刘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开口时声音很平:“朕本打算进交州看看,太过折腾还是算了,但有一件事,朕在长安时就已经想好了。”
吴砀停下脚步:“陛下请说。”
“湘水之盟那一年,廖立坑你的事,朕没有忘,这几年你在这苍梧任上有功绩,如今朕要给你一个说法。”
“雍州刺史马良,朕要调他入尚书台,他空出来的位置,朕想让你去。”
吴砀想过升职,却没想到会这么升,说话带着磕巴。
“陛下……臣是……边郡之人……”
“边郡之人怎么了?你在苍梧能守住大汉的南门,关中虽事务繁巨,但你在这边把最难的蛮汉、漕运、夷务都理过一遍,还怕理不好一个雍州?”
吴砀深深躬身:“臣领旨。”
刘备拍拍他的肩,“朕还要在交州待几日,你把这边的底账交给继任者,带他走一遍灵渠和各个渡口,再从容北上。”
“至于苍梧太守的继任者……你在郡中有没有觉得堪用的人?”
吴砀想了想,答道:“郡丞徐俭,今年三十四岁,出身兖州寒门,在汉中读过书,也算陛下的门生,此处修渠、编户、理账都亲自动手,蛮汉各族对他都服气。”
刘备有些诧异,汉中学堂出身的学子竟主动来了这里。
“那就他,明日你带他来见朕。”
第二日,刘备在苍梧城里走了一圈。
这座城不大,但街巷齐整,铺面应有尽有。
市集上能听到各种口音——有北方的官话,有当地土话,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听不懂的异邦话。
陪同的士颂说,自从陛下西征后,海路上多了更多商贾,很多到合浦登陆,再北上到苍梧买丝绸和铁器。
刘备站在市集一角,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士颂一句:“交州人常说,天高皇帝远,你在这里替大汉办事,图的是什么?”
士祗想了想,答得很实在:“臣的祖辈曾在汉朝做过交趾太守,臣族中一直存着这样一个想法,大汉在,交州才是交州。”
“家父生前常言:大汉不在,交州不过蛮荒一片,国好士家就好,国坏我士家不过釜中之鱼。”
说话间已走出市集,便听见一阵马蹄声让刘备眉头一皱。
一骑快马直到刘备面前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喘息着拜倒:“陛下,益州急报!”
来人双手高高捧起一枚泥封完好的竹筒。
刘备接过,拆开泥封,抽出内中帛书。
诸葛亮那熟悉的谨严字迹一行行映入眼帘:
————
臣亮顿首。
自二月奉诏督修南中道,以火药破石,分段并进。
牂牁旧路多崩坏,今凿开石门、天梯、断魂谷等六处险隘,扩修山道六百余里,合旧路,共通一千二百里,西接益州郡味县,东至郁林郡潭中,复顺江水路可直下苍梧。
自七月末试走车马,轻车自益州至苍梧,昼夜兼程约半月。
唯雨季未过,低洼处仍泥泞,重车大辎尚需候旱季加铺。
臣已沿途设驿七所,各配马二十匹、粮储三月。
伏惟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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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握着帛书的手微微用力,忽然笑了。
“孔明把路给朕修出来了,这也是催朕回去了。”
张飞凑过来看了一眼,咂着嘴:“一千二百里!这才半年!”
刘备将帛书收进袖中,转身对吴砀和士颂道。
“朕原还担心走回头路绕湘水太远,正好,朕走南中道回去,亲眼看看这条路修得如何。”
三日后,刘备离开苍梧。
临行前,他在码头再次召见二人,先对吴砀道:“年前到长安后先去尚书台,朕在京城等你。”
吴砀躬身应诺。
又转头对士颂说道:“三位将军回来之前,交州一应军务政务你等多商量,若贵霜有讯回来,奏报直发长安,不必经州转递。”
士祗深深一揖:“臣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