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盒子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三盏红灯笼在蜿蜒的山道上缓慢移动，烛火被夜风吹得歪斜，把五个黑衣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清音走在队伍中间，赤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步伐比身后的小七稳得多。
陈志远走在最前面，手里卷轴已经收进怀中。他没问去哪、找谁、那个黑盒子究竟是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跟着林清音的指引往前走，偶尔回头看一眼她光裸的脚踝。月光下，那截瘦骨嶙峋的脚踝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擦伤和划痕，有些还在渗血。
他什么都没说。
林清音却知道他在看。中立偏正的蓝色感应仍在视野边缘微微闪烁。这人在评估她——她是不是在说谎，她值不值得他搭上今夜的时间。
前面的岔路口往右，她说，声音平静，王五通常走那条路下山。周执事的东西每三天送一次，今天是第三天。
陈志远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今天送？
小七说的。
那个杂役小子？他凭什么知道？
因为他蹲在王五窗根底下听了一整夜。林清音的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情报收集流程。
陈志远沉默了两秒，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张严肃的脸。他身后的四个执法堂弟子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不可思议。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杂役少女，昏了一整天刚醒过来，睁开眼就开始布局。先策反一个，再偷听一个，然后拿着情报跟执法堂谈条件。
这合理吗？
但红灯笼的光照在前方的岔路口上，陈志远挥了一下手：往右。
队伍转弯。
林清音的脚底心踩到了一块尖石头，疼得她牙根一紧。但她没停。前世每次路演前的通宵排练、每次投资人临时变卦后的紧急方案调整、每次服务器宕机时的深夜抢修，教会了她一件事——疼可以忍着，但时机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她低头走着，把注意力集中到脚下，同时在脑子里推演接下来的几个可能性。
最好的结果：黑盒子里的东西足够让陈志远相信周执事的问题比她的私结帮派严重得多，执法堂的火力从她身上转移到周执事身上。
最坏的结果：黑盒子是空的，或者里面只是无关紧要的杂物。那她今晚就是栽赃陷害扰乱执法，两罪并罚，比原来更惨。
中间结果：黑盒子有内容，但不够定罪。那就需要她自己来补上证据链——她手里还捏着不少关于周执事克扣配给的琐碎信息，可以现场补刀。
不管哪种结果，她都需要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随机应变。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逐渐密起来。前面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拎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正沿着下行的小路快步赶路。那人影清瘦，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布包袱，走一步就警惕地回头望一眼。
王五！
陈志远忽然喊了一声。
那人的脚步瞬间僵住了。小灯晃了晃，人影转身就要往林子里钻——两个执法堂弟子已经一左一右包抄过去，两把刀横在了他身前。
执法堂办事，站住。
王五被摁在地上的时候，怀里那个布包袱摔了出去，滚了两圈散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巴掌大小的黑檀木盒子，雕刻精细，盒面上嵌着一枚银色的锁扣。月光照在那盒子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陈志远弯腰捡起来，掂了掂。盒子不重，但里面的东西在晃动时有细微的碰撞声。
钥匙呢？他问。
王五被摁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声音闷得发颤：我没有钥匙……周执事没给我……到地方有人接，交盒子走人，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地方接？
山……山脚下渡口。
陈志远把盒子握在手里，转身看了一眼林清音。红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让我来看什么？
林清音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站定。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笼的火光，亮得像两粒碎钻。我让师兄来看的，不是盒子里面是什么，她说，而是盒子外面是什么。
她把手指向盒面上那枚银锁扣。
锁扣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陈志远把盒子举到灯笼下面，眯着眼辨认。
赵……恒……监……制。
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山风忽然大了一瞬。树叶哗啦作响，王五在泥地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惶。陈志远身后那四个执法堂弟子的呼吸同时变得粗重——赵恒。又是赵恒。
陈志远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慢慢转向林清音：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她说，语气坦然，丹房的丹药能卖到坊市赚差价，需要有人帮他运出去。周执事是外门的管事的，手下有杂役，有通道，还能避人耳目。各取所需而已。我猜这个盒子里装的，是赵恒私制的高阶丹药，成色比宗门账上登记的好，数量比宗门账上登记的多。多出来的那部分，走周执事的通道送到渡口，卖给外面的人。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利润分成，大概率是赵恒六、周执事四。
王五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虽然没有点头，但那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志远把盒子收了。他看了林清音很久，那张严肃的脸在红灯笼的光里阴晴不定。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杂役，怎么知道丹房的事？
我刚从丹房出来，林清音平静地说，赵恒给我喂了一颗困灵丸，我昏了一整天。昏之前我闻了闻丹房里的味道。
她没说谎。原身不懂丹道，但她前世做了十一年科技产品，对供应链和流水线有着本能的嗅觉。丹房里的炉火、铜鼎、药材堆放的位置、学徒操作的节奏——她只看了半刻钟，就看出了产能过剩的痕迹。一个只有内门弟子少量需求的丹房，不可能一天到晚烧着三尊鼎。那些多出来的丹药要么堆着发霉，要么流向别处。
赵恒选了后者。
你昏了整整一天，陈志远的声音沉下来，刚醒就来找我。
是啊，林清音说，月光照着她的嘴角，那里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血痂，我急着活命。
风把这句话卷走了。陈志远握紧了手里的黑檀木盒子，忽然转身对身后的弟子说：把王五带回去。去两个人，把周执事的住处也封了。今晚的事——他看了一眼林清音，你先回去吧。
林清音站在原地，没动。
陈师兄，她喊住他，声音不高不低，周执事那边，还有一个账本。手抄的，记着每次运出去的丹药数量、种类和分成。那个账本不在他住处——他贴身带着。你们搜不到的话，让小七告诉他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渡口今晚风大
陈志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带着队伍转身消失在山道的夜色里。红灯笼的光逐渐远去，脚步声越来越轻。
山道上只剩下林清音和小七两个人。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风把两旁的树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铜铃的叮当声隐隐飘来。林清音在路沿上坐了下来，把赤着的双脚伸到月光下，低头看着脚底那些新添的伤口——碎石划破的、磨出血泡的、还有旧伤崩开重新渗血的。
她不觉得疼。
人忙起来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疼的。等事情做完了，坐下来，那些痛才会一点一点找上门。
你……小七站在她身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怎么知道账本在他身上？
我猜的。她又一次说。
又猜？
林清音把脚蜷回来，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望着远处墨蓝色的山脊线，一个贪财的人最重要那本账，一定会放在自己身上。放别的地方他不放心。
小七蹲下来，和她平视。月光把他那张瘦小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星星。你真的只用了……半天？就想了这么多？
林清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半天？我昏着的时候也在想。
小七张了张嘴，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到底没问出来。他只是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衫脱了，叠成厚厚一沓，放在她脚边的地上：你脚疼……垫一下。
粗布衫带着少年身上干燥的体温。林清音把脚搁上去的时候，脚底心触到那层温热的粗布，某种又酸又涨的东西从胸口升上来，又被她用力咽回去了。
谢谢你，小七。
不……不客气。
两人并肩在山道上坐了一会儿。铜铃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节奏像是钟摆。林清音望着天上的星河，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赵恒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的人被抓了。知道周执事完了。知道——她顿了一下，知道有人在动他的东西。
小七猛地转头看她：那他会不会……
林清音站起来，赤脚踩上那件粗布衫，把小七拉起来。两人往山下走的时候，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很散，但每一个字小七都听得清清楚楚：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只派一粒丹药来对付我了。他会正面出手。明面上，暗面上，宗门里，宗门外，他能用的手段都会用上。
那我们怎么办？
林清音走到山道的拐弯处，忽然停住了。
月光下，她面前的山道上站着一个邋遢老者。宽大的旧袍子满是褶皱，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他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晃荡了两下，对林清音举了举杯。
小姑娘，跑得挺快。
林清音的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个声音。在去云梦坊市的那条路上，这个老者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云梦坊市，那里才是你的战场。
她张嘴想问您怎么在这里，话没出口，老者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六个字。
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他拎着酒葫芦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踏出悠闲的节奏，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清音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睁大了。
小七凑过来，低声问：他……他说什么？
林清音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叠成方胜的黄纸。纸面粗糙，边角泛旧，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符号下面压着一行蝇头小楷。
她借着月光展开来看。
那行字是：天道商鉴入梦法·子时三刻·默念吾名。
而老者在她耳边说的那六个字，此刻正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六个字是：
你身上有本天书。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