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入夜。
白日里震天动地的厮杀与雷鸣彻底散尽，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穿城而过。
整座残破的北疆雄城，如今彻底落入妖族掌控。
整整一天，入城的妖兽四处搜刮扫荡，翻遍库房、府邸、街巷，把人族遗留的灵石、军械、丹药、粮草洗劫一空。
每一头小妖都捞得盆满钵满，个个亢奋狂喜，街巷里随处可见举着战利品嬉闹嘶吼的妖兽，连日征战的疲惫，尽数被破城的狂喜冲散。
整座城池妖声鼎沸，唯独城主府内，气氛沉闷得压抑。
昔日人族将军议事的大殿，此刻被妖族一众高层占据，原本庄严肃穆的议事堂，被浓重的妖气笼罩，透着一股桀骜凶戾的气息。
熊破军端坐主位，一身战甲未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霾，半点没有破城大胜的喜悦。
白日那道毁天灭地的雷光大印、那股碾压天地的恐怖威压，如同梦魇般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让他彻夜难安。
这话瞬间戳中了众妖的心思，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狂吼。
身形魁梧的犀族大妖率先踏出队列，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亢奋与傲气：
“没错！趁人族溃败，一口气打穿北疆！”
“人族守军死伤惨重，高阶修士尽数逃窜，正是我们扩张的好时机！”
“拿下更多城池，资源无数，届时我族实力大涨！”
欢呼叫嚣声此起彼伏，满殿妖首尽是贪功冒进之心，眼里只剩战功与资源，全然不顾白日那场诡异至极的天地异变。
熊破军抬手，重重一拍桌案，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
“一鼓作气？”他沉声冷笑，语气满是凝重与愠怒，“你们一个个脑子都被战利品冲昏了？
白日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你们是瞎了没看见？
那般通天威力，在座谁能扛得住？
谁敢去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一众妖首面面相觑，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唯独犀族大妖不服气，昂首反驳，语气笃定无比：“盟主多虑了！
白日那等威势，根本不是人族能催动的！
分明是黄沙前辈以身引动天雷，自爆发力，一举击溃人族修士、震碎战局，才给我们创造了破城的机会！
黄沙前辈舍生取义，我等岂能辜负他的牺牲？”
这话一出，不少妖首纷纷点头附和，都觉得此话说得有理。
一旁静静伫立、全程冷眼旁观的血烬，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阴冷低沉，透着看透一切的漠然：“不对。”
“那股力量太过超脱，根本不属于此方凡尘三界，绝非黄沙能催动。
依我看，是人族隐藏的顶尖大能暗中出手，强行终结战局，事后又刻意撤走所有人族修士，故意留下一座空城。”
“目的为何，暂且未知，但绝对不是我们想的那般简单。”
“一派胡言！”立刻有妖首出声驳斥，“人族若真有这等通天强者，弹指就能覆灭我妖族大军，为何还要放弃镇北城、狼狈逃窜？”
“傻子都看得出来，就是黄沙前辈拼死发力，耗死了自己、重创了人族，才白白送给我们一场大胜！”
殿内再度陷入争执，两派言论各执一词，人心愈发浮躁混乱。
熊破军盯着众人吵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压下嘈杂声，沉声抛出最关键的问题：“既然是黄沙老祖出手建功，那他人呢？”
一句话问得全场寂静。
所有妖首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白日雷印落下、烟尘散尽后，黄沙便彻底消失无踪，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僵持片刻，有小妖小心翼翼开口揣测：“或许……黄沙老祖功成身退，回秘境休养了？”
“功成身退？”
熊破军直接被气笑了，眼底满是寒冽与无奈，“千年被困黑沙海、积怨滔天的上古妖尊，拼死帮我们妖族打工，打完仗悄然退走？
你们是打仗打傻了，还是天真过头了？”
他活了数百年，太懂这类上古强者的心性，霸道偏执、睚眦必报，绝无半分善意可言。
可他任凭如何推演琢磨，也想不透其中关键。
人族明明手握足以碾压全场的通天底牌，为何不惜暴露底蕴、出手镇杀黄沙，却又弃城而走，主动退让？
这一步棋，太过诡异，处处透着致命危机。
熊破军眉头紧锁，思绪飞速权衡。
后方部族频频遭袭、族人莫名失踪，暗处势力虎视眈眈；前方人族深浅不明、底牌莫测，暗藏杀机。
前后皆是隐患，根本不宜久战。
他当即下定决心，沉声定调：“我决定，大军暂时回撤妖界，暂缓南下攻势。”
“先查清后方骚扰势力的来路，摸清楚人族真正的底牌与布局，稳定局势之后，再图南下攻城。
人族城池就在这里，跑不了，没必要此刻以身涉险。”
此言一出，犀族大妖当场翻脸，满脸不甘，愤然上前一步：“盟主！
此战大胜，正是建功立业的最佳时机！
岂能半途退兵？
我犀族不服！
我愿带本部兵马单独南下，继续攻城掠地！”
其余不少好战的妖部，也纷纷面露不甘，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人族资源与战功。
熊破军见状，满心无奈，却也不愿强行压制各部，只能松口叮嘱：“也罢，我不强制约束各部。”
“愿意随我退回妖界休整、探查局势的，即刻整队启程。
愿意留下来继续征战的，自行决断，只是切记，谨慎行事，严防人族暗藏杀机，切莫孤军深入、白白送命。”
话音落下，熊破军起身拂袖，不再多言。
连日征战的疲惫，加上心底的重重顾虑，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大半妖族高层本就忌惮白日的诡异力量，闻言立刻表态跟随撤军，不愿再滞留这片凶险的空城。
角落里的血烬垂立身形，藏在阴影中的脸庞，悄然勾起一抹隐秘阴冷的笑意。
他心中狂喜，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正愁没有合理理由脱离前线战场、返回妖族腹地筹备大计，熊破军的撤军命令，刚好遂了他的心意。
若是继续留在镇北城，众人紧盯战局，他根本没有机会暗中布局。
如今随大军回撤，他便能悄无声息筹备许久的血祭大典。
这般天赐良机，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夜色渐深，月色冷冽洒落残破城头。
数万妖族大军迅速分作两拨。
熊破军率领的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列队启程，烟尘翻滚，朝着妖界方向疾驰而去，夜色中队伍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而少数贪功冒进、执意留守南下的妖族，依旧驻守镇北城，做着踏平人族、掠夺资源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