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神片刻,转身便走,袍角扫过帐门,带起一阵风。
楚军机关营里,江停原以为秦兵会趁他们安营未稳,挥刀直扑。可等了半日,秦营静得反常,连哨旗都懒得多晃一下。
他越等越疑,索性挥手:“解包!扎营!备足三月粮草!”
为摸清秦军底细,他独自穿过一排排铁皮裹身的机关兽,径直走向张良帐前。
掀帘前,他故意绷紧下颌,嗓门拔高三分:“张良!你们秦军缩头不出,是怕我楚军铁蹄踏碎你们的骨头?”
张良掀帘而出,衣袖微拂,目光沉静:“江将军错矣。我们不攻,是在等阵成——九联阵已伏于营前十里,秦兵若来,寸骨难回。”
江停心头一凛,面上却嗤笑:“九联阵?听着像小孩摆的九宫图。莫非真指望这纸糊的圈套绊倒我楚军?”
张良不恼,只道:“此阵非寻常。九宫为骨,机括为脉,触之即发,步步杀机。林峰将军方才退营,并非溃败,而是养锋待发。”
江停脊背一凉,方才的凶相早散了七分。他盯着张良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人眼中无波无澜,却比千军万马更沉。
他拱手未言,转身便走。
张良踱至韩非帐前,掀帘入内。韩非正执黑子悬于棋枰之上,未落。
“韩兄,江停又来了。”张良唇角微扬,“嘴上喊打喊杀,眼里却烧着火。”
韩非指尖一松,黑子“嗒”一声叩在木盘上:“江停?好名头,坏脾性。仗还没打,先把自己吹成破阵雷公。”
“正是。”张良颔首,“不如顺他这股劲儿,真派他出战——既验他本事,也试秦军虚实。”
韩非抬眼,眸光如刃:“准。你去传令,让他亮出真章,别光吼。”
张良领命而去,步子不快,心却转得飞快——江停要的是威风,可这威风底下,得埋进三分戒惧。
他寻到江停时,对方正摩挲一具青铜虎首机关兽的齿槽。
“江将军,”张良声不高,字字落地,“此战不是擂台比武。秦营有诈,九联阵是饵,也是钩。”
江停朗声大笑,一掌拍在虎首额上:“张先生放心!我江停的骨头,向来硬过秦人的刀!”
可张良分明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骄横,像未淬火的刃,亮得刺眼,却脆。
江停接过韩非亲签的军令,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翻起浊浪——先前叫得响,是为提士气;如今真把刀递到手上,倒像被架上了火膛。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朝帐外吼道:“机关师!列队!”
营地顿时活了:有人拧紧弩臂绞簧,有人擦拭兽瞳琉璃片,有人往关节注满桐油。江停披甲时,铜扣“咔”一声扣死,声如裂帛。
临行前,他把众人拢在一处,目光扫过每张脸:“今日一战,不为争气,而为立命——让秦人记住,楚军的机关,咬住就不松口!”
众声如潮:“楚军必胜!铁兽噬敌!”
吼声未歇,队伍已开拔。江停策马前行,缰绳勒得指节发白,心里反复推演着怎么撕开秦营第一道口子。
眼看前锋距秦营不足五里,忽听蹄声如鼓,由远及近。
江停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斥候滚鞍下马,甲叶乱撞:“报!秦营辕门大开,兵卒列阵,弓手已上垛口!”
江停冷笑:“晚了。”他抽出令旗,迎风一展,“全军压上!抢在他们箭雨落下前,踹开他们的营门!”
号角呜咽响起,楚军再度奔涌向前。
秦营内,赵高疾步穿营,铁甲未系全,腰带还垂在身侧。
赵高刚要跨上战马,亲率铁骑出营迎敌,忽听帐中一声低喝:“何事喧哗?”
他猛地回头——林峰不知何时已撑坐而起,背脊挺直,面色青白却目光如钉。
“侯爷醒了!”
赵高喉头一紧,声音发亮,三言两语把楚军压境、前锋已抵十里坡的事抖落清楚。
林峰垂眸片刻,指节抵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伤未愈,肋下还缠着渗血的麻布;可秦旗未倒,鼓声未歇,主将岂能卧榻观火?
他抬眼,声不高,字字砸地:“抬我出去——我要亲自见他们。”
两名亲卫屏息上前,托臂扶腰,稳稳将他挪上那辆加宽加固的青铜战车。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当战车驶至阵前,楚军前排弓手齐齐一滞,箭尖微颤。
谁也没料到,那个被抬出来的,竟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林峰。
江停立在百步外的高坡上,瞳孔骤缩。他原想趁林峰闭目调息的空档,挥军凿穿秦阵,打个措手不及。
林峰端坐车辕,风掀动他半干的额发。他侧首,对近旁亲卫低声道:“去,取我那套闲职甲来——让阿满穿上。”
亲卫一怔,嘴唇微张,终是咽下疑问,转身疾步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形与林峰相仿的年轻兵卒,披挂齐整,甲片泛冷光,昂然立于战车右侧。两人并肩而立,连颔首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
赵高一眼瞥见,脚下一顿,快步抢到车前,压着嗓子问:“侯爷,这……是何用意?怎叫人穿您的甲?”
林峰望向楚军阵列,声音沉静:“赵高,此为疑影之策。
楚人畏我如虎,若见阵前双影同出,必疑我有分身之术,或伏兵暗藏。心一乱,刃便软,阵便斜。”
赵高怔住,随即抱拳,由衷叹道:“妙!真妙!”
话音未落,楚军鼓声骤起,震得尘土跳动。
林峰抬手,指向赵高:“赵高,该你了——秦阵由你掌旗,我坐镇此处。”
赵高拱手退下。
林峰则静坐不动,手按剑柄,目光如刃,切开战场上的风沙。
那身着林峰甲胄的阿满亦肃立不动,甲叶映日,寒光凛凛。他明知自己只是影子,却把脊梁挺得比真刀更直。
江停眯眼细看,见秦军旌旗不摇、盾墙如铁,心中微凛,当即挥手:“放飞熊!”
吼——!
一头三丈高的铜铁巨兽轰然撞出,足踏之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它肩耸如峰,爪利似钩,奔行时关节咔咔咬合,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