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哑了。
不是因为训练。是因为喊。
赵教官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铁皮喇叭，站在操场中央，把三班和隔壁四班面对面拉开。两拨人隔了十来米，蹲着。灯柱子打下来，白光。飞虫绕着灯转。
今天晚上不训练。赵教官说。喇叭刺啦一声。拉歌。
没人反应过来。
赵教官转头看了一眼四班的教官——姓孙。矮。胖。说话慢。两个人下午就商量好了。
三班！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二十九个男生扯着嗓子喊。
要不要来一个！
预备——起！
四班！来一个！来一个！四班！来一个！
铁皮喇叭把二十九个男生的声音放大了三倍。操场旁边路过的学生都扭头看。四班的女生被喊得一愣。有人笑。有人捂耳朵。
孙教官站起来。慢悠悠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谁要听我们唱。
你！你！就你！三班男生指着孙教官。
扭扭捏捏不像样！赵教官带头喊。
像什么！
大姑娘！
四班女生炸了。嘘声一片。有人喊你才大姑娘。孙教官脸红了。他挠了挠头。笑。
行。你们要听是吧。
孙教官转身对四班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到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
他唱了一首《朋友》。臧天朔那个版本。嗓音粗。跑调。但声音大。四班女生跟着合唱。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时候，三班这边有人也跟着哼了两句。
赵教官不乐意了。
唱得好不好！
不好！
给不给掌声！
不给！
孙教官唱完了。擦了一把汗。然后他拿起喇叭。声音慢了半拍。
三班！来一个！来没有！
没有！四班女生喊。
要不要来一个！
这下轮到三班了。赵教官环顾四周。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州身上。
陈州。
你不是班长吗。来一个。
我唱歌跑调。
跑调也唱。班长带头。
陈州站起来。二十八双眼睛看着他。对面四班三十几双眼睛也看着他。
他想了想。
我唱不了。但我教官会。
赵教官的脸僵了。
一秒。两秒。然后二十八个男生同时喊起来——
赵教官！来一个！来一个！赵教官！来一个！
四班女生也跟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赵教官被架上了。他摆了摆手。没人停。他走到队伍前面。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
他唱了一首《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
声音不算好。有点劈。但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没人笑了。他唱得很认真。帽檐在手里攥着。树枝别在腰后。
唱完了。安静了两秒。
然后两边一起鼓掌。
赵教官把帽子戴回去。转身走回队列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在擦脸。
林涛小声说：教官哭了。
没有。陈州说。风迷眼了。
没风。
那就汗。
——
拉歌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两个教官互相起哄。男生女生互相喊。嗓子都哑了。
后来四班有个女生站出来了。不是被推的——自己站起来的。中等个子。短发。穿迷彩服。长得不算惊艳。但笑起来的时候——怎么说——整个人亮了一下。
教官我唱一首。
孙教官让开了。
她唱了一首《遇见》。孙燕姿那个版本。
嗓音干净。不高。不低。不炫技。唱到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的时候，她的眼睛在看天。不是看谁。就是在看天。
操场安静了。飞虫还在灯柱旁边转。有人在三班后面小声说了句。旁边的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唱完了。三秒。然后掌声。
林涛用胳膊肘碰陈州。谁啊。
四班的。不知道名字。
唱得真好。
比教官唱得好。
闭嘴。
——
回去的路上。男生们三三两两聊。
那个四班的女生叫什么。不知道。短发那个。唱《遇见》那个。对。挺好看。你刚没看见她笑吗。看见了。笑起来——行了别说了。你急什么。你有女朋友了。
张磊在后面问了一句：陈州你刚才差点唱歌啊。
没差点。
那你唱不唱。
不唱。骗教官上去唱呢。
你骗教官。
教官唱歌的时候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他手在抖。
陈州没说话。
——
宿舍。
林涛躺在床上。嗓子哑了。说话像含了块热豆腐。
陈州。
你今天那个——把教官架上去唱。
你怎么想到的。
他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哼了一句。军歌。哼了半句就不哼了。
你记住了。
你观察力挺强。
不是观察力。是他在那首歌里。
林涛没听懂。但他不问了。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徐晴发了条消息。听说你们今晚拉歌了。谁唱的。
林涛回了：教官唱的。还有个女生。
哪个女生。
四班的。不认识。
好不好听。
好听。
比我呢。
林涛愣了。他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打了一句你唱什么都好听。发出去之后觉得自己恶心。但徐晴回了两个字：油嘴。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
刘伟在写信。今天的信很短。「今天晚上拉歌了。教官唱了一首歌。很好听。我嗓子哑了。妈你放心。我过得挺好。食堂的饭够吃。冯师傅人好。」
最后一句不是假的。
王建国今天又去拿了剩菜。冯师傅没等他开口就说碗在老地方。今天的剩菜是土豆烧鸡。不多。小半碗。王建国端回来的时候刘伟正趴在桌上写信。他把碗放在刘伟旁边。
你呢。
我吃了。
你每次都说吃了。
今天真吃了。打饭的时候冯师傅让我先吃的。
刘伟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拿起筷子。鸡肉已经凉了。土豆炖得软。筷子一夹就散。他吃了两块鸡肉一块土豆。把剩下的推回去。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吃没吃自己知道。
王建国把筷子拿过来。吃了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咽了。
冯师傅说了。明天鸡换排骨。
谁说的。
冯师傅说的。他说排骨炖不烂。让我帮他剁。
你帮厨了？
没有。他说剁不动。问我力气大不大。
刘伟笑了一下。把信写完了。最后加了一句「明天有排骨」。
王建国在翻《市场营销基础》。第一章。看了一半。他在本子上抄了一句话——需求决定供给。抄完了看了看。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
张磊从隔壁过来串门。脚好了。他坐在王建国的床沿上。
你们教官真唱了。
唱了。
我们教官不会唱。就让练歌。唱《团结就是力量》。唱了十遍。
十遍。
嗓子比你们还哑。
——
手机亮了。
沈念念的消息。
听说你们今晚拉歌了。
你唱了什么。
没唱。
为什么。
嗓子不行。
骗人。你肯定唱了。
真没唱。教官唱了。
赵教官？那个凶巴巴的？
嗯。唱了首歌。
好听吗。
陈州想了想。
好听。
你夸教官。
他唱得确实——
行吧行吧。教官不算。你夸别人我不吃醋。
你怎么知道拉歌的。
方小禾告诉我的。她们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差点唱歌。
……没差点。
你还会唱歌。
不会。
那你差点唱什么。
没差点。我骗教官唱歌的。
你骗人。
你又承认。
晚安。
晚安。
过了半分钟。又亮了。
那个女生唱得好听吗。
四班唱歌那个。方小禾说的。
好听。
比我呢。
陈州看着屏幕。
你又没唱过。
我唱给你听。
现在？
沈念念发了一条语音。五秒。陈州点开。
跑调了。严重跑调。但她唱的是《遇见》。就唱了一句——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跑到了另一首歌的调上。
陈州听了两遍。
你听了两遍。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已读了。
好听吗。
好听。
真的？
真的。
比四班那个呢。
你比她好听。
你骗人。
你又承认。
但你确实比她好听。
……晚安。
晚安。
——
顾苗的消息。十点四十。
今天多少单。
我还没看。你看了？
看了。9单。有一单退货。白色那款。说颜色跟图片不一样。
退货理由什么。
颜色差异。
图片是白炽灯下拍的。偏暖。实物偏冷。
我知道。换个拍照位置。白天自然光拍。
嗯。你帮我改一下详情页。颜色说明加上。
已经加了。
陈州看了一眼手机。她什么时候加的。
你什么时候加的。
刚才。
刚才在拉歌。
我没去。
你没去看？
不爱凑热闹。
那你怎么知道拉歌。
全学校都知道。你们操场吵得——隔了一栋楼都听见。
有个女生唱歌挺好听。
我听见了。
你听见她唱什么了。
《遇见》。
唱得好。
还行。
还行？
技巧一般。胜在干净。
陈州没想到她评价这么专业。
你懂唱歌。
学过两年。小时候。
你还学过唱歌。
古筝。不是唱歌。但乐理相通。
陈州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早点睡。
嗯。你也是。
顾苗。
退货那单你处理了吗。
处理了。运费险扣了。
白色那款还卖吗。
卖。换了图。明天你看看。
早点睡。
——
灯关了。
走廊里有人在哼《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跑调。哼了三句就断了。然后是拖鞋声。远了。
陈州翻了个身。
六天了。嗓子哑了。腿不疼了。身上不酸了。身体比来的时候轻了——不是瘦了。是那种重的东西被抽走了一点。说不清是什么。
赵教官今天唱了歌。手在抖。
沈念念发了条语音。跑调。但他听了两遍。
顾苗在拉歌的时候改了详情页。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打在地上。不是月光。是灯。但看着像。
明天还要站。
但今天晚上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