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迈进门槛的半条腿收回来。
身子往门柱上一歪，后背蹭下点灰。
小罗在后头刚要伸手，李云龙反手在小罗手背上掐了一把。
小罗背脊塌下去。
肩膀缩着，换上副挨惯打的狗腿子相，两手去搀李云龙胳膊。
李云龙把圆墨镜推到脑门上，张嘴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酒嗝。
“掌柜的！死哪去了！给爷上两碗胡辣汤！多抓羊肉多撒胡椒！爷有的是现洋！”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
手里两颗包浆核桃搓得嘎啦响，一步三晃的扎进大堂。
正中央的三张八仙桌旁，坐着七八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
桌上的粗瓷海碗里，羊肉汤正往外冒白气。
汤面上结了层泛黄的羊油。
没人动勺子，也没人说话。
最外侧的一个汉子，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另一只手大拇指无声的卡在后腰皮扣上。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横肉直哆嗦。
刚挤出点笑，李云龙就跌跌撞撞的撞了过去。
“这桌好！这桌敞亮！几位兄弟，挤挤，拼个桌！”
李云龙伸出那双常年摸枪的黑手，直奔桌中间那盆刚端上来的胡辣汤。
为首的汉子眼角挂着条泛白刀疤。
连眼皮都没抬，盯着碗里那层凝固羊油。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站了起来。
左手按住桌沿，右手藏在桌下。
“滚。”
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云龙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挺挺的往前一扑。
他那肥大的绸衫袖子，正好兜在汤盆边缘。
哗啦一声。
一盆滚烫胡辣汤，裹着大块羊肉面筋，结结实实的泼在那精瘦汉子裤腿和翻毛皮靴上。
白烟腾的窜起半人高。
“哎哟！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李云龙顺势往地上一出溜叫唤起来。
精瘦汉子喉咙里发出声闷哼。
大腿往后撤了半步。
就这半步。
李云龙在地上连滚带爬，两只手抱住汉子那条冒热气的腿。
嘴里哭爹喊娘：“爷！爷我瞎了狗眼！我给您擦！我赔您一挂上好的洋布！”
一边嚎，双手一边在那条沾满汤汁的裤腿上胡乱拍打。
借着弯腰拍打的寸劲儿，李云龙右手手背贴着汉子后腰蹭了过去。
硬的。
金属的冰凉。
握把上的网纹，还有枪套底部那道平滑切口。
李云龙拍打裤腿的右手停了一下。
“找死！”
精瘦汉子右手往后腰一探。
咔哒。
机簧声。
枪口硬生生戳在李云龙脑门上。
刀疤脸也站了起来，手里的竹筷啪的折成两截。
掌柜缩回柜台底下，抱着脑袋发抖。
枪管冰凉，压着李云龙的头皮。
李云龙不嚎了。
松开手，抬起头。
脸上的谄媚退干净了。
视线越过枪管，看着那个刀疤脸的脖子。
刀疤脸握着断筷的手背鼓了起来。
看着蹲在地上的李云龙。
那双眼睛里没一点水光，干瘪冷硬。
拿枪顶着李云龙的精瘦汉子，食指僵在扳机护圈外。
一滴汗珠子顺着他鬓角滚下来，砸在衣领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兄弟。”
李云龙慢慢站直身子，伸手掸了掸绸衫下摆沾着的干草。
“出门在外，和气生财。这汤，我赔。这命，你拿不走。”
刀疤脸垂在身侧的右手捏紧了。
风把破窗户纸吹得哗啦响。
“收起来。”刀疤脸开口了，嗓子发干。
精瘦汉子咬着牙，枪口往下压了压，插回枪套。
李云龙没再看他们。
从袖筒里摸出两块带着体温的现大洋，当啷一声扔在八仙桌上。
转过身，掀开棉门帘，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里。
走出镇子两里地，小罗握着匕首的手才松开。
掌心全是汗。
“副团长，刚才要是真走火……”
“走个屁的火。”李云龙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往黄土路上啐了口唾沫。
“一帮没见过血的小崽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揉了揉被风吹僵的脸。
“娘的，网纹握把，平口枪套，是花口撸子。脚上还蹬着翻毛皮靴。”
“在晋西北这穷乡僻壤，底下跑腿的侦察兵能有这阔绰身家，只有二战区楚云飞的358团。”
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万家镇。
“楚云飞那帮孙子踩好盘子了，今晚准下口。走！回村！四百匹马，一根马毛都不能落到他姓楚的手里！”
…
天黑透了，王家沟。
风穿过团部院子里的老榆树，呜呜直响。
秦锋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木炭，正在一张草纸上画万家镇地形。
门帘被撞开。
李云龙带着一身寒气和土腥味进来了。
把那件勒得他浑身酸痛的绸衫一把扯下来扔在炕沿上。
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水。
“摸透了。”
李云龙用手背一抹嘴，水珠子顺着胡茬往下滴。
“镇东头三个暗哨，军营门口两个。伪军那个姓马的营长钻了窑子，营里连个放屁的都没有。”
“要命的是，楚云飞的人在聚仙楼蹲着了，看架势，今晚就要动手。”
张大彪在旁边听得直搓手。
“团长，修械所复装的子弹全发下去了，坛子雷也备好了。一营随时能拉上去！”
秦锋没说话。
手里的木炭在草纸上划过。
在万家镇西侧马厩的位置，画了个黑圈。
咔吧。
木炭断了。
“报告！”
通讯员急匆匆的跑进院子，带进一阵冷风。
“进。”秦锋没抬头。
通讯员递上一张电报纸：“团长，总部急电。”
秦锋接过电报。
张大彪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横肉一哆嗦。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严禁与友军发生任何形式摩擦，破坏统一战线。各部若遇友军行动，必须主动避让。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芯哔啵爆火花的声音。
“避让？”
李云龙一脚踢飞脚边的半截木头桩子，指着那张纸大骂。
“老子避他姥姥！那四百匹马是老子先踩的盘子！他358团富得流油，咱们新一团连根烧火棍都凑不齐！这电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
“团长，这可是总部的死命令。要是真交了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
秦锋捏着那张电报纸。
纸张边缘在指腹上擦出沙沙声。
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火盆前。
火盆里的炭火快熬尽了，灰白色的死灰下透着点暗红。
秦锋把手里的纸片团成一团，松开手指。
纸团掉进炭灰里。
先是冒出刺鼻的青烟。
接着腾的一下，窜起团明黄色的火苗。
借着火光，秦锋转过身。
拿起桌上那把擦得干净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咔哒。
枪栓拉开。
一颗子弹被推进枪膛。
“团长！”张大彪看着那张盖着总部大印的电报化成黑灰。
李云龙张着嘴，忘了把手里的茶缸放下。
秦锋低头看着枪栓，大拇指拨开保险。
“我刚才在看地图，没听见通讯员喊报告。”
他抬起眼。
“你们看见什么电报了吗？”
李云龙愣了一下。
一拍大腿，咧开大嘴。
“啥电报？俺老李大字不识一个，刚才就看见团长往火盆里扔了张擦屁股纸！”
张大彪咬了咬牙，腰杆挺直，脚跟一碰。
“报告团长！一营今晚没见过通讯员！”
火盆里的纸烬暗了下去，变成一小撮黑灰。
秦锋走到门口，挑开满是破洞的门帘。
外面的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秦锋看着黑透了的夜空说。
“今晚，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