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收拾完,油布叠好塞回布袋,宁凤把铝锅盖扣严,两个孩子已经跑远了。
卫东在前头冲,京霞在后头追,大黄夹在中间,摇着尾巴不知道该跟谁。
山顶风大,呼呼地往领口灌。萧雅的围巾叫风吹散了一圈,宁奕顺手给她重新绕了绕,萧雅没说话,站在那儿由着他弄,等他绕完了,她扯了扯围巾,往前走了两步。
宁奕把布袋提起来,跟上。
山顶有一圈供人眺望的石台。卫东爬上去,脚踩石面,往远处一看,四九城在秋雾里隐隐绰绰,他立刻挺胸叠肚,伸手往远处一指:“我是山大王!”
京霞立刻冲上去,也想抢那块石头。
宁凤伸手,不声不响地把她薅回来。
“妈——”
“一边玩去。”
京霞悻悻的,在旁边捡起一片叶子,当扇子扇了两下,没消多久,又跑去拽大黄的尾巴了。
大黄突然朝右边的树丛叫了两声,宁奕低头问:“怎么了?”
“主人,松鼠!就在那边!”
“别追。”
“我就看看——”
“蹲下。”
大黄扭回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磨磨蹭蹭地蹲回来,但脑袋还是一直歪着对准那丛树,等着那只松鼠再露头。
松鼠没再出来。
大黄就这么等了很久。
下午四点,日头已经偏了,山顶的风越来越凉,赵成军把袖子翻下来,看了眼表,“下山吧,太阳快要下山了。”
卫东正玩在兴头上,不乐意。
“再玩一会儿——”
宁凤没废话,一人捏了一把,两个孩子叫了两声,乖乖跟着走了。
下山的石阶两边落叶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大黄追着卫东跑,卫东把树枝扔出去,大黄去追,追回来,再扔,来来回回不知道玩了多少圈,到了山脚,大黄吐着舌头,气喘吁吁。
赵成军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天走了不少路,晚上得好好吃一顿。”
宁奕说:“去全聚德,吃烤鸭。”
两个字落地,卫东和京霞同时转过头来。
“烤鸭?!”
两个孩子走路立刻有劲了,步子比下山还快。
从香山脚下出发,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城里走。
路越走越宽,树越来越少,四九城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萧雅靠在宁奕背上,路上颠了一下,她扶了扶围巾,说:“今天走得腿有点酸。”
“回头给你揉。”
萧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宁奕后背感觉到她抱的更紧了。
大黄在车斗里,刚开始还昂着头,走了没多久,头开始往下点。点了两下,被路上的一个坑颠了起来,醒了,又开始点。
“主人。”
“嗯。”
“这路太颠了。”
“忍着。”
大黄没再说话,往车斗角落里缩了缩,把脑袋搭在前爪上,闭上了眼。
进了城,路好走了一些。车停在全聚德门口,门脸亮着灯,玻璃门里头人影绰绰,几桌客人已经落座了。往外飘的味道很冲,烤鸭的油香混着甜面酱,从门缝里往外钻。
卫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我饿了。”
“刚才山上才吃的饼。”宁凤说。
“那个不算。”
赵成军推开门,一家人正往里走,他忽然停了脚步,在门槛边上站住了,往里看了两眼。
宁凤在后头差点撞上他,问:“怎么了?”
赵成军没答,盯着里头靠窗那张圆桌:“你们先进,我过去打个招呼。”
靠窗那张圆桌坐满了人。
一个老人坐在主位上,鬓角白了,背挺得很直,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桌上坐着老伴、儿子儿媳、一个女儿,带着孩子,人丁挺旺,把一张圆桌坐了个齐整。
赵成军走过去,站在桌边喊了一声:“老领导。”
老人抬头,看清来人,立刻把茶杯搁下,直接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小赵!”
他嗓门不小,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了眼。詹天祥不在意,手已经朝赵成军伸出去了,把人的手抓住,上下晃了两下,“你小子怎么也来这儿了?带家里人?”
“是,今天带孩子去香山玩,回来顺道吃顿饭。”
“正好,一块儿坐!”詹天祥朝旁边摆了个手,“过来过来,拼一张桌,叫店里加几把椅子。”
赵成军有点犯难,说:“已经定了桌了,不用麻烦——”
“谁让你客气了?”詹天祥直接打断,“我说一块儿坐就一块儿坐,哪那么多话。”
赵成军在部队跟这位老首长共事十几年,首长发了话,脚就跟着走了,嘴上的推辞还没说出口,人已经往那边挪了半步。
他回头招了招手,宁凤带着宁奕几个人走了过来。
店里的服务员很快搬了椅子过来,两张桌并成一张,坐得有点挤,但不妨事。
詹天祥扫了一眼赵成军带来的人,问:“这是家里人?”
赵成军说:“是,我媳妇宁凤,我两个孩子,卫东和京霞。”
詹天祥点头,看向宁奕和萧雅。
“这两位是?”
“这是我小舅子宁奕,轧钢厂采购科的,旁边这是他媳妇萧雅,在分局工作。”赵成军说着,顿了顿,补了一句,“月初市里公安大比武,他们局拿了总分第一,萧雅是主力。”
詹天祥听到这里,重新打量了萧雅一眼,点了点头,说:“好,有本事的姑娘,不得了,这个成绩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萧雅说:“首长过奖了,是局里大家配合好。”
詹天祥摆摆手,“你别替别人揽功,自己的成绩就是自己的。”说完,又朝宁奕看了眼,“在轧钢厂做采购,现在年轻人能吃苦的不多,好好干。”
宁奕应了声:“嗯,谢谢老领导。”
两句话落地,詹天祥也没继续问,招呼大家落座,叫服务员加菜。
卫东和詹天祥的孙子年纪差不多,两个小孩坐到一起,很快就凑到一起研究起烤鸭怎么卷饼来了。
“要先放葱丝。”卫东说。
“不对,先放甜面酱。”孙子反驳。
“葱丝先!”
“甜面酱先!”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各卷各的,卷完了往嘴里塞,然后同时宣布自己那个更好吃。
宁凤没管这边,她帮京霞剔了根鸭骨头,大黄留在了吉普车里,没进来。
酒过两巡,詹天祥和赵成军话多了起来。
詹天祥把茶杯端起来,说:“我跟你说,成军,想起当年那会儿的事。”
赵成军说:“哪回的事?”
“就那次,撤退那回。”詹天祥说,“你当时腿上中了一块弹片,我也受伤了。你愣是扛着我撤,我跟你说让你放下,你理都不理我。”
赵成军喝了一口酒,说:“那时候哪顾得上。”
“后来我们两个在山沟里烤火,我那时候估摸着后援能不能来都难说。”詹天祥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你当时跟我说什么?”
赵成军想了想,说:“我说你命大,肯定没事。”
“你个臭小子,你哪是在安慰我,你那时候是怕我急,乱了阵脚。”詹天祥指了指他,“你当时那腿,是我帮你包的,包到一半手都抖,我说你要不行了怎么办。你说什么…..”
赵成军咳了一声。
詹天祥大笑,“说什么丧气话,我命大,死不了。”
宁凤拿着筷子顿了一下,她没说话,低头给京霞夹了块肉,但耳朵还留着。
赵成军平时不提这个,宁凤知道他腿上有道旧疤,别的不太清楚。今天这一顿饭,她才算是听到了那时候的事。
詹天祥继续说,“等援军到的时候,你都烧了一晚上,退烧以后还嚷嚷着要继续去杀敌人,给我吓了一跳。”
宁奕没多话,端着茶杯,默默的听着。
他眼角一直留着詹天祥那边。
老人喝茶的时候,动作没什么异常,但每次举杯到一半,右手会有一个很短的顿,右臂抬起来的幅度比左边少一点点,不细看注意不到。
宁奕用望诊扫了一遍。
右肩,旧伤,年头不短了,受过寒,骨缝里有老寒气,不是大毛病,但每逢阴雨天,或者季节交替,右肩会发酸发胀,严重的时候影响睡眠。
宁奕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吭声,夹了块鸭肉放进萧雅碗里。
萧雅低头看了看那块肉,然后吃了。
饭吃到尾声,桌上的菜去了大半,孩子们早就吃饱了,卫东和孙子正在争论各自爸爸的力气谁大。
卫东说:“我爸力气可大了,能搬起一袋粮食!”
詹天祥的孙子说:“我爷爷以前一只手能举起半个人!”
卫东想了想,觉得这个有点跑题,说:“我说的是我爸。”
詹天祥的孙子说:“我爷爷比你爸力气大。”
卫东:“……”
这个他确实没办法反驳。
詹天祥的老伴给京霞夹了块鸭架肉,京霞说了声谢谢,乖乖接了,宁凤悄悄松了口气,这孩子平时嘴甜,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起身道别的时候,詹天祥拍了拍赵成军的肩膀。
“有空到家里坐,别光埋头在厂里干,我那儿还有点好酒,留着你来喝。”
赵成军说:“好,找时间去。”
“说定了。”
两个人握了个手,没多余的客套,就这么散了。
大黄在吉普车里等了很久,车门一开,它立刻探头出来,在宁奕手上闻了好几下。
“主人,有鸭骨头!”
“给你留的。”
宁奕把那块鸭架骨塞过去,大黄叼住,跳到车斗里,趴下来开始啃,再没发出别的声音。
两辆车出发,往干部小院去。
入了夜,路上车少了,走得快,风也凉了不少。萧雅靠在宁奕背上,围巾裹了两圈,说:“詹副局长看起来挺厉害的。”
“嗯。”
“你吃饭的时候一直不怎么说话,想什么呢?”
“想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回头再说。”
萧雅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