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塞北,风跟小刀子似的。
宁奕裹紧身上的羊皮袄子,顺着陕坝镇北边的砂石公路往外走。出了镇子三四里地,前后左右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路边的枯草在风里晃荡。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手腕一翻,边三轮摩托车凭空出现。
宁奕跨上车座,拧动电门,一脚踹在启动杆上。
“突突突——”
他挂上档,拧动油门,边三轮顺着砂石路一路向北,直接扎进了乌拉特草原。
越往北走,砂石路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条浅浅的车辙印。草场早就黄透了,到处是裸露的砂砾和暗坑,时不时还能看见几块棱角分明的碎石。
这路况,换个新手司机过来,不出二里地就得把车轴颠断,顺带把隔夜饭吐出来。
宁奕双手扶着车把,大师级驾驶技术彻底发挥出来。车轮子跟长了眼睛一样,遇到大坑提前摆头绕过,碰见碎石滩就借着边斗的配重微调重心,车身在坑洼不平的草甸子上跑得飞快,愣是没怎么颠簸。
天高云低,头顶上有苍鹰盘旋,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石头堆砌的敖包。
跑了差不多三个钟头,日头升到了头顶。
宁奕把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头,拉上手刹,准备吃点东西。
吃完东西,他骑上边三轮继续出发。
又跑了小半个钟头,前方扬起一阵尘土。
几十只羊被几条牧羊犬拢着,正慢吞吞地往南边移动。一个穿着厚重老羊皮袍子的老牧民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根套马杆,听到摩托车的动静,老远就勒住了缰绳。
等宁奕的车靠近,老牧民看清是个骑着三轮铁疙瘩的年轻人,扯开嗓子用蒙语大喊:
“年轻的后生,再往北风就大了,你这铁疙瘩车可别陷进沙窝子里!”
宁奕捏下离合,把车速降下来,稳稳停在马前头。他嘴里直接蹦出流利的蒙语:
“多谢老阿爸提醒!我去前头的国营牧场公干,车子性能好,陷不进去!祝您冬营地水草丰美!”
这口正宗的乌拉特部口音,把老牧民给听愣了。
老牧民上下打量了宁奕两眼,随后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
“好俊的蒙古话!腾格里保佑你一路平安!”
“借您吉言!”
宁奕笑着挥了挥手,松开离合拧下油门,边三轮发出一阵轰鸣,绕过羊群继续向北疾驰。
下午三点左右,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建筑物。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立在草场中间,旁边还扎着七八座巨大的白色蒙古包,外围用木头栅栏圈出了好几个大牲口棚。大门旁边立着块木牌子,上面用蒙汉双语写着“乌拉特中旗第一国营牧场”。
宁奕把车停在场部院子外头,拔下钥匙,拎着挎包走进了最中间的那间土坯房。
屋里生着牛粪炉子,热气腾腾。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蒙古族中年汉子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翻账本,桌角还摆着个冒热气的铜茶壶。
这就是牧场的包主任了。
宁奕走上前,双手从挎包里掏出兴荣轧钢厂的介绍信、部里的协作函和采购手续,递了过去,嘴里用蒙语熟稔地问候:
“赛拜努,包主任!我是京城兴荣轧钢厂的采购员宁奕。”
包主任听到这声招呼,抬起头,赶紧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宁奕的手,嘴里切换成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普通话:
“哎呀!京城来的同志还会说咱们草原的话,太亲切了!快坐,先喝碗热奶茶暖暖身子!”
他扯着嗓子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让人赶紧拿两个大瓷碗进来,亲自提起铜壶,给宁奕倒了满满一碗滚烫的咸奶茶,上面还飘着一层黄油皮子。
宁奕道了声谢,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咸香浓郁,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包主任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公函和采购单仔细看了起来。
才看了两页,他原本乐呵呵的脸就垮了下来。等看到最后那张写着肉食需求量的采购单时,他眉头拧成了疙瘩,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塞了一撮烟叶点上,吧嗒吧嗒狠狠抽了两口。
屋里的烟雾一下子浓了起来。
包主任吐出一口白烟,把公函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小宁同志,按理说你们轧钢厂是国家重点单位,老大哥伸手,我们砸锅卖铁也得支援。可今年老天爷不赏饭啊,草场旱得厉害,牲口掉膘,出栏量卡得死死的。你单子上要的这个数,我实在拿不出来,顶多只能给你凑个零头。”
“包主任,差这么多?”宁奕放下茶碗,顺着话头问了一句,“我看咱们外头牲口棚里,牛羊不是挺多的吗?”
“嗨,你是不知道当家的苦!”包主任磕了磕烟袋锅子,苦着脸解释,“外头那些看着多,一大半是基础母畜!今年夏天和秋天就没下过几场透雨,草场上的草刚冒头就焦了。为了保住母畜过冬,场里早就下了死命令,严格控制出栏。再说了,上头还有固定的调拨任务,农牧厅的干部前天刚来催过。能匀给你们这种计划外协作单位的份额,真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宁奕听完,点点头,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急躁的神色:
“包主任,您的难处我一路走来也看到了,草场确实干。今天天色也晚了,指标的事咱们不急着,我带了些京城的特产和调料,晚上借贵场食堂的锅灶一用,给您和场里的同志们做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成吗?”
包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把烟袋往桌上一放,哈哈大笑起来:
“来了草原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不过既然小宁同志有雅兴,我就让炊事班给你打下手,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车上拿东西,您忙完了直接去食堂就行。”
宁奕站起身,跟包主任告了个假,转身走出办公室。
傍晚六点,牧场食堂后厨。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两间打通的大土坯房,里头盘着两口大铁锅,案板上摆着半扇刚剁下来的羊肉,还有一堆带着泥巴的土豆和大白菜。
宁奕借口去摩托车边斗里拿行李,趁着没人注意,从空间里摸出了一个大帆布包。里头装的是大葱、老黄姜、饱满的红辣椒,还有一个装满了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小茴香的布口袋,甚至还有两瓶京城六必居的黄酱和一罐子猪油。
他拎着包走进后厨时,牧场的炊事员老巴特尔正拿着把大菜刀,准备把羊肉砍成大块往清水锅里扔。
“巴特尔大叔,刀下留肉!”宁奕笑着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案板上,“今晚这顿饭归我包圆了,您老歇会儿,帮我烧个火就行。”
巴特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汉子,听包主任打过招呼,乐呵呵地把刀递给宁奕:“行啊,小宁同志,我倒要看看你们京城人是怎么鼓捣羊肉的。我们这儿简单,一把盐,一锅水,煮熟了直接拿刀子片着吃。”
宁奕接过菜刀,在手里掂了掂,顺手在磨刀石上蹭了四五下。
大师级厨艺瞬间上手。
他先把那半扇羊肉拉过来,手腕发力,刀锋顺着骨头缝隙轻轻一划,骨肉瞬间分离。接着,他把羊腩肉切成大小均匀的麻将块,又挑了一块最嫩的羊后腿肉,顶刀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
“笃笃笃笃——”
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快得跟急雨打芭蕉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帮厨把几个削好皮的土豆递过来,宁奕抓过土豆,几刀拍成薄片,手起刀落,眨眼间案板上就多了一大堆粗细一致的土豆丝,连根连刀的都没有。
巴特尔凑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进案板里了,忍不住惊叹道:
“乖乖,宁同志,你这刀工比咱们旗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利索!这香料味儿也太正了!”
此时宁奕已经打开了那个装香料的布口袋,一股浓郁的复合香气瞬间在后厨弥漫开来。
“在厂里经常跟食堂大师傅切磋,瞎捉摸的几手,待会儿大家伙儿尝尝合不合口味。”
宁奕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抓起一把羊肉块扔进冷水锅里焯水,撇去浮沫后捞出沥干。
紧接着,他让帮厨往灶膛里添了把硬柴。
大铁锅烧热,宁奕舀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扔进锅里。猪油化开,他抓起冰糖放进去炒出枣红色的糖色,随后把焯好水的羊肉块哗啦一下倒进锅里,双手抓着锅耳猛地一颠。
铁锅在灶台上划出一道弧线,里头的羊肉块翻滚着裹满糖色,灶膛里的火苗顺着锅边窜起老高。
葱段、姜片、干辣椒、八角、桂皮、草果一股脑下锅,再淋上两勺黄酱和料酒。
“刺啦——”
酱香混合着肉香、香料味,顺着热气一下子炸开。
盖上木锅盖,转小火慢炖。宁奕没闲着,在另一口锅里揉面。白面里加上热油和葱花、肉末,擀开叠起,连叠了四五次,放进平底锅里两面煎得金黄酥脆,切开一看,里头足足有十几层。
炖肉的空档,他又用旺火快炒了一大盆葱爆羊肉,外加一盘酸辣土豆丝和一盘醋溜白菜。
这股霸道的香味顺着后厨的窗户缝飘了出去,被草原上的晚风一吹,直接笼罩了整个牧场场部。
外头院子里,几个刚巡视完草场回来的牧场干部正往宿舍走,闻到这股味儿,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步了。
“啥味儿啊这是?怎么这么香!”
“是从食堂飘出来的!老巴特尔今天这是开窍了?平时他煮的羊肉可没这股子勾人的酱香味儿!”
“走走走,去食堂看看!”
等宁奕把一大盆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的红焖羊肉端上外头餐厅的大圆桌时,包主任已经带着牧场副场长、兽医站长、后勤股长四五个干部坐在桌边了。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里的肉,喉结上下滚动,吞口水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菜齐了,包主任,各位领导,咱们动筷子吧!”宁奕解下围裙,洗了把脸走过来坐下。
“吃吃吃!大家别客气!”
包主任早就等不及了,抓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块颤巍巍、带着皮的红焖羊肉塞进嘴里。
肉一入口,根本不用怎么嚼,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原本羊肉自带的那股子土腥味和膻味半点都尝不出来,只剩下浓厚的酱香和羊肉本身的鲜甜,汤汁顺着舌尖往喉咙里滑,香得人直迷糊。
包主任瞪圆了眼睛,连嚼了好几下,把肉咽下去后,端起桌上的大酒碗,冲着宁奕大声说道:
“好家伙!我老包放了半辈子羊,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羊肉!肥而不腻,一点膻腥味儿都没有!小宁同志,你这手艺绝了!来,我敬你一碗!”
说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半碗高度草原白干全灌了下去,随后拿袖子一抹嘴,又去夹第二块。
旁边的牧场副场长动作更快,趁着包主任喝酒的功夫,筷子跟雨点似的往那盘葱爆羊肉里伸,嘴里还塞着一块千层肉饼,含糊不清地喊道:
“这千层肉饼也香!外焦里嫩!包主任,人家小宁同志这么有诚意,咱们裤腰带勒紧点,怎么着也得给轧钢厂的老大哥多挤出点肉来!”
“就是!主任,你看这葱爆羊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这大葱也不知道哪儿产的,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辣心!”兽医站长也跟着帮腔,顺手抢走了一大块带骨头的羊排。
“吃你们的吧,就你们话多!”包主任笑骂了一句,筷子却半点不慢,跟几个手下在盆里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平时牧场里吃肉,就是清水煮大块,蘸点盐巴或者野韭菜花。头一回吃到这种用京城路子精工细作出来的全羊席,几个草原汉子彻底放开了肚皮。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吸溜肉汤、咔嚓咬肉饼和碰碗喝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