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机械厂的下班铃声刚响过没一会儿。
厂区大院里头,三三两两的工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财务科在办公楼一楼东头。
保卫科的王副科长走在最前头,伸手把财务科的木门推开。
李卫民、老赵和小孙跟在后边。
三个人今天都没穿警服。
王副科长一进屋,朝着李建华所在的办公桌方向喊道:“李建华!先别忙着下班,手里的活儿停一下!”
门口办公桌那儿坐着个姓张的老头,正往网兜里装铝饭盒呢。见呼啦啦进来四个大老爷们儿,领头的还是保卫科的王副科长,张老头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打量了李卫民他们几眼,一脸纳闷地问:“王科长,这几位面生得很呐,是哪个单位的?”
“工业局下来的同志。”王副科长随口应了一句,“年底了嘛,找李建华核查一下咱们厂的劳保账目。老张,没你的事,你赶紧回家去吧。”
张老头一听这话,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年底查账最烦人,能少一事是一事。他冲李卫民他们点了点头,拎起网兜,贴着门边飞快地钻了出去。
王副科长挺有眼色,顺手把门带上,自己退到外头走廊上,摸出火柴点烟放风去了。
咔哒一声,门锁扣上了。
屋里头就剩下四个人。李建华估计是饿了,正啃杂合面窝头呢。见王副科长点名找自己,还把三个面生的大老爷们儿留屋里、顺手把门给关上了,他嘴里那口窝头一下卡在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脖子伸得老长,跟让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
小孙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个硬皮小本子。
“李建华同志是吧?”小孙看着他,“来,先把窝头放下,别噎着。喝口水。”
李建华哪敢喝水啊,手忙脚乱地把剩下半块窝头塞回饭盒里,盖子都没扣严实,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领导,劳保账目不归我管啊,我就是个记流水账的.”
“我们是区分局的。”小孙拿钢笔帽敲了敲桌子,“主要是跟你了解下周有财同志的情况。昨天下午下班前,周有财跟你说了什么。”
李建华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干咽了口唾沫:“没、没什么大事。老周他就是说年底的工会互助金还没平账,让我今儿一早去车间催催。”
“工会互助金?”小孙笑了一声,“李建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周有财死了,今天早上在永定河滩让人发现的。这关系到人命案子,你跟我扯工会互助金?瞒报线索是要背处分、担刑事责任的!你刚转正没两年吧?这罪名你扛得住吗?想到里头去吃公家饭啊?”
一听“永定河滩”和“人命案子”,李建华直接傻了,他脑门上唰地就见了汗。
李卫民看到他的表情开口问道:“周有财坐哪个位置?”
李建华脸色苍白的指着了屋子最角落一张空办公桌前。
桌面上收拾得挺干净,左边摆着个老式的黑漆算盘,右边是一摞贴着牛皮纸标签的账本,中间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缸,茶缸底儿还剩着点隔夜的茶叶沫子。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副白线手套戴上,伸手把那摞账本抱过来,哗啦啦地翻了起来。
李建华有点紧张的和小孙说道:“公安同志!我真没干违法的事!我胆子小,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你们可别抓我啊!”
“我们只是来了解个情况,不是抓你!”小孙把钢笔拧开,“老周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一五一十倒出来!”
“我说,我全说!”李建华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老周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把我叫到他桌子跟前,神神秘秘的,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物资调拨单给我看。就是咱们厂后勤采购科开出来的那种三联单。”
小孙低头在本子上记着:“单子上写的什么?”
“老周干了二十年财务了,看印章最准。”李建华喘了口气,“他说,他说那单子上头的红章看着不对劲,边角毛糙,印泥颜色也发暗,看着像假章。而且账面上写着,调拨五百斤厚壁无缝钢管,还有一批高碳钢弹簧去三车间。老周说他前天去三车间核对劳保用品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三车间主任说压根没见过这批货!连根钢管的毛都没见着!”
正在翻账本的老赵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李卫民一眼。
李建华还在往下倒:“老周当时跟我念叨,说现在外头黑市上钢材紧俏得很,一斤好钢能换好几斤全国粮票呢。他怀疑厂里有人趁着年底清产核资,故意做假账平账,把这批紧俏钢材偷摸倒腾去黑市卖了。“
”我当时还劝他呢,我说老周你赶紧找保卫科啊。可老周那人死心眼,说没抓着实据怕打草惊蛇,万一是车间主任自己记错了呢?“
”他就说,说先去废料库核对一下,看看那些钢管是不是藏在废料堆里头,还让我今天一早陪他去找厂长举报……谁知道他今天根本就没来上班啊!公安同志,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们要是不信,去问三车间主任也行啊!”
小孙停下笔,抬头看向李卫民:“李队,废料库?”
李卫民还没说话,旁边的老赵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李队,你看这本十月份的原料采购报销账。”
李卫民迈步走过去。老赵把账本摊平在桌面上,用戴着线手套的手指头点了点中间那一页。
“你看这儿,这几个数字被人拿剃须刀片刮改过,纸面都起毛了,上头重新拿钢笔描了个零。”老赵把账本往后翻了两页,指着装订线的位置,“还有这儿,中间有两页让人连根撕掉了,就留了点纸茬子。这人手脚够糙的,估计是算准了年底账本子多,没人一页页细翻。”
李卫民点了点头,没吭声,弯下腰去拉周有财办公桌的抽屉。
上头两个抽屉里头乱七八糟的,有半截铅笔、橡皮、几根曲别针,还有一沓擦手用的草纸。李卫民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抽了出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子,开始翻找,翻动了一张复写纸三联物资调拨单垫底存根。
李卫民站起身,把那张薄纸凑到灯泡底下看了看,目光微沉。
“撕了正页,也把周有财带在身上的调拨单正联搜走了,但漏了周会计藏在抽屉底下的这张垫底复写存根。”李卫民把存根递给老赵看了一眼,“五百斤无缝钢管、高碳钢弹簧,这胃口可不小。”
李卫民把存根小心折好,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六点出头了,“老赵,你马上找王副科长。借着年底防火检查的名义,把厂南头的废料库秘密封锁起来,你俩亲自进去勘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记住,千万别声张,别惊动厂里的人。”
“是!”老赵拉开门出去了。
李卫民转过头,看着李建华:“小孙,把李建华保护起来。凶手既然敢杀周有财灭口,难保不会想起来周有财死前跟李建华说过话。带上桌上这些十月份、十一月份的账本,我们先回局里!”
李建华一听凶手还可能找上自己,吓得魂儿都快飞了。不用小孙动手架他,自己主动爬起来,一把抱起桌上那半摞厚账本,紧紧跟在小孙屁股后头,恨不得钻进小孙棉袄里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