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
宁奕生物钟准,饶是昨晚出力最多,到了七点多也就醒了。他一睁眼,看了一眼窗户纸那透亮的程度,心里头咯噔一下。
坏了,今儿个太阳都晒屁股了!
他拿过放在炕头柜上的手表一看,指针已经指到了七点五十。
“媳妇!萧雅!快醒醒!”宁奕赶紧推了推怀里还在呼呼大睡的人。
萧雅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别闹……我腰酸,再睡会儿……”
“还睡呢,都七点五十了!你们分局八点半上班,再不起今天肯定迟到了!”宁奕一边说,一边利索地穿上衣服下地。
“啥?七点五十?!”
这话比闹钟还管用。萧雅一下子把被子掀开,猛地坐了起来。结果起得太猛,牵动了身上的酸痛处,她龇牙咧嘴地哎哟了一声,扶着腰差点又倒回去。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正在穿鞋的宁奕一眼。
宁奕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赔着笑脸去给她拿衣服:“我的错,我的错。你赶紧穿衣服,我去给你端洗脸水,早饭咱就不在家里吃了,我揣两个熟鸡蛋,路上给你买两个大包子,骑边三轮送你去,肯定来得及!”
接下来家里头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洗脸、刷牙、穿衣裳,连头发都是宁奕帮着拿梳子胡乱拢了拢,扎了个马尾辫。
等宁奕把院里的边三轮摩托车踹着火,突突突地推出大门,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十五分了。
早上八点二十分。
街面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被早起上班的行人和自行车碾出两道黑乎乎的泥印子。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宁奕骑着边三轮,在胡同口一个漂亮的甩尾,拐上了大马路。他把油门拧到底,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咆哮声,车斗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得上下直跳。
萧雅坐在边三轮的斗子里,脖子上围着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她掀开棉袄袖子,着急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顿时急得直拍车斗的铁皮边沿:“完了完了,都八点二十了!这还是我进分局头一回迟到呢,都怪你昨晚没完没了的!”
风太大,她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的,但宁奕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宁奕稳稳把着车把,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况,趁着前头没车,在路口猛打了个弯,车斗子轮子都差点离地。他偏过头,笑着大声安慰道:“赖我赖我!你坐稳了,咱们抄近道,两分钟就到分局门口!”
大师级的驾驶技术这时候就显出能耐来了。哪怕地上有暗冰,那边三轮在宁奕手里也跟长了眼睛似的,见缝插针,钻胡同、绕土堆,愣是没打一下滑。
两分钟后,伴随吱嘎一声急刹,边三轮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公安分局大门口的台阶下头。
这时候已经是八点二十三分了。平日里这个点,该上班的早就进去了,大门口冷冷清清的。
看门的刘大爷正穿着件厚棉袄,揣着手站在分局传达室门口晒太阳呢。听到摩托车的动静,老头儿探出头一看,见是停稳的边三轮和小两口,乐呵呵地走了出来:“哟,宁奕送媳妇上班呐?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啊,都过点儿了。”
萧雅平时上班是最守时的,每天基本都是八点十分左右就到了,刘大爷跟她熟,这才顺嘴打趣了一句。
宁奕单脚支着地,也没熄火,顺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冲刘大爷递了过去,打了个哈哈:“刘大爷,早上家里耽误了点事,起晚了。您老抽根烟暖和暖和。”
刘大爷笑眯眯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行,你们年轻人起晚一回两回的不算啥。赶紧进去吧,今天局里事儿多,也没人查考勤。”
萧雅听着刘大爷这话,总觉得老头儿话里有话,本来她脸皮就薄,这下子脸颊又开始发烫了。她从车斗子里跨出来,腿还有点发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了一把车斗。
她不好意思地冲刘大爷点了点头:“刘大爷早,我先不跟您聊了,赶紧进去报到!”
说完,她怀里揣着宁奕刚才塞给她的热鸡蛋,迈开步子就往分局办公楼里头跑。
“慢点跑,地上有雪小心滑!”宁奕在后头冲着萧雅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萧雅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一溜烟地拐进了办公楼的大门。
刘大爷站在旁边看着,啧啧了两声:“看看,这小媳妇跑得还挺快,身体素质真不错。”
“那可不,天天练着呢。”宁奕笑着回了一句,冲刘大爷挥挥手,“大爷,那我先回去了,回见!”
他一拧油门,边三轮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在雪地上调转了个车头,顺着大马路很快开远了。
萧雅一口气跑到了一楼走廊尽头的户籍口办公室门口。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头喘了两口气,又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这才伸手握住门把,把门推开。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子浓烈的烟味、纸张霉味,还有好几个人熬夜散发出来的酸臭味,混在一块儿就涌了出来,呛得萧雅差点打了个喷嚏。
她推开门迈步进去,人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平时这个点,户籍口办公室里头应该就只有股长陈琴和干事张晓兰两个人,大家喝着热水,慢条斯理地整理当天的户籍迁移单子。
可今天倒好,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里头,挤得满满当当的。
除了陈琴和张晓兰,刑侦队的队长李卫民,还有老赵、小孙等好几个刑侦队的干警,居然全都在里头!
屋里的炉子烧得通红,上头架着个大水壶。几张办公桌被拼在了一块儿,桌面上堆满了厚厚的牛皮纸户口底册,跟小山似的。几个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屁股堆得老高,有的甚至直接摁灭在搪瓷茶缸盖子上。
李卫民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正低着头,手里捏着红蓝铅笔,在底册上一页一页地翻找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屋里头哗啦啦的翻纸声停了一下。
李卫民、老赵他们几个只是抬起头,拿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萧雅一眼,谁也没说话,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紧接着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名册,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保定、三十五岁、清苑县”。
这阵仗把萧雅给镇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迟到说辞,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她不敢弄出大动静,赶紧放轻脚步,轻轻把门带上,然后踮着脚尖绕过老赵身后,走到了陈琴的办公桌旁边。
陈琴这会儿看着也够呛,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拿着一把尺子比着底册上的字迹一行行往下看。
萧雅站在她旁边,弯下腰,拿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陈姐,不好意思,早上家里耽误点事,来迟了。”
陈琴头也没抬,眼睛还在底册上扫着,左手捏着册子边缘哗啦翻过一页,随口说道:“一天两天,无大碍,以后自己把控好时间。”
要是搁在平时,陈琴肯定得顺嘴问一句家里出啥事了,或者开两句玩笑。但今天她连眼皮子都没往上撩一下,声音都透着股熬夜后的沙哑。
萧雅见没挨批评,心里头松了口气。她赶紧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又脱下厚外套,走到墙角的衣帽钩那儿挂好。
折返回来的时候,她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趁着给陈琴茶缸子里续热水的工夫,压低声音问:“陈姐,怎么李队长他们都在咱们这儿啊?”
陈琴把手里的尺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重重地叹了口气:“出了人命大案。我昨天都回家了,半夜又被通信员叫来通宵加班了。”
“人命大案?”萧雅吃了一惊,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没拿稳。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卫民。
怪不得李队长他们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原来是出了大案子,而且还在他们户籍口熬了一整宿。
“别声张,这案子保密级别高,嫌犯是个狠角色。”陈琴压着嗓子交代了一句,指了指桌角那一摞已经看完了的底册,“正好你来了,我也快顶不住了,眼睛看字都重影了。你接我的手,把剩下这两本机械厂三号家属院的底册筛完。”
这时候,坐在旁边的张晓兰也凑了过来。这丫头今天来得早,估计已经被抓了半个钟头的壮丁了,鼻尖上还沾着点灰。
张晓兰从自己桌子上抱起一本折了好几个角的户口底册,递到萧雅怀里,小声接话道:“萧雅,你可算来了,赶紧搭把手吧!李队长他们熬了一宿,咱们得赶在中午前把这些折了角的人名档案原件全调出来核对一遍呢!”
萧雅赶紧把那本沉甸甸的底册接过来,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行,那我马上就开始!晓兰,具体是个啥筛法,你快跟我说说。”
“我跟你说,主要就是找男的,岁数在三十到四十五之间……”张晓兰凑到萧雅耳边,把李卫民交代的那几个条件飞快地复述了一遍。
萧雅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顺手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和记录本。
等张晓兰说完,萧雅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旖旎心思彻底抛到脑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面前的户口底册。
屋里头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动静。哪怕刚才还觉得腰酸腿软,这会儿一投入到正事里头,萧雅那股子练武之人的精气神也就提上来了,眼睛盯着发黄的纸页,一行一行仔细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