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压在英国公府的屋脊上。
后堂没点大灯,角落里那只铜鹤嘴里吐出的烛光,忽明忽暗,把张维贤满是沟壑的老脸,映得格外狰狞。
他是大明世袭罔替的英国公,京师勋贵圈子里的扛把子。
可现在,这位爷在抖。
“看清楚了?”
张维贤声音像是喉咙里含了沙子。
跪在地上的管事脑袋抵着青砖,后背湿透,那是吓的。
“回爷的话……换了三拨人去看了。”
管事牙齿打颤,带着哭腔:“房山那边的守陵户,舌头都拔了,没人敢往外乱嚼舌根。但那松柏……确实是从根子上烂的,叶子全黑了。”
“还有那土……”
管事咽了口唾沫:“裂缝有手掌宽,往外滋滋地冒黑气。昨儿个夜里,守陵的大黑狗死了一片,仵作说是……吓破了胆。”
“啪!”
一声脆响。
一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在英国公手里直接化成了瓷片。
祖坟冒黑气。
在这大明朝,这玩意儿有个专门的说法——气数已尽!
要是传进紫禁城,本来就多疑的崇祯皇帝会怎么想?
德不配位?
天降异象,要收拾张家?
现在的朝堂就是个绞肉机,这缕黑气,搞不好就是砍向英国公府满门的大刀!
“国公爷。”
管事颤巍巍地建议:“请来的几个风水先生都说是大凶,建议迁坟。可一旦动土,动静太大,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到时候御史台那帮疯狗……”
“闭嘴!”
张维贤霍地站起身,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迁坟?那是找死。
报官?那是送死。
钦天监那帮老油条,一个个滑不留手,只会顺着皇帝的心思说话。这事儿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死!局!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国公。”
一直隐在黑暗中当背景板的贴身护卫,突然开了口。
“属下倒是有个人选。”
张维贤转头,目光灼灼:“谁?”
“钦天监,魏文魁。”
护卫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此人是个异类。年初春旱,他敢拿脑袋赌下雨的日子;陕西民变,满朝文武还在扯皮,他敢断言流贼必起。这人,很特别。”
“最关键是,他是徐光启举荐的,孤臣,不沾党争。而且……据说只要价钱到位,嘴很严。”
张维贤眯起了眼开始考虑。
魏文魁。
这个名字最近在京师相当炸裂。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活神仙。
“徐光启的人……”
张维贤又坐下,用手来回抚摸桌面。
徐光启是个实干派,也是个老顽固,眼里容不得沙子。能入他眼的人,多半是有真本事的。
更重要的是,这魏文魁出身寒微,只要给足了筹码,这种人最好用,也最敢用。
赌一把?赌!
“备轿!走侧门,别惊动任何人。”
“是,国公爷。”
……
魏府,后院。
月色如水,老槐树下。
魏文魁正瘫在躺椅上,手里盘着一枚铜钱,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名声变现。
“哥。”
一声轻唤,打断了他,魏文魁抬头。
月亮门处,站着一个身穿月白襦裙的女子。
两年不见,魏清越变了。
那个曾经提着菜刀、站在门口骂退讨债地痞的“野丫头”,如今挽着妇人髻,眉眼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那是见过血、经过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来了。”
魏文魁起身,随手将铜钱揣进袖口,脸上露出真诚的笑。
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这具身体原主拼了命也要护周全的人。
“这院子不错。”
魏清越没跟他客气,走进院子,目光像鹰一样扫过四周墙头:“墙高,门厚,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这一开口,那股子温婉劲儿瞬间破功。还是那个女将军。
魏文魁笑了:“怎么,怕有人来抢你哥?”
“怕你作死。”
魏清越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但语气很硬:“我在保定都听说了。你拿脑袋跟皇帝赌下雨,拿身家性命赌陕西造反。”
“哥,咱们魏家就剩这两根独苗。”
“你想升官发财,我不拦着。但你得留着命,哪怕是为了给我撑腰,你也得活着。”
魏文魁心头一热。
这才是亲妹子。
没有虚头巴脑的寒暄,上来就是实打实的担忧。
“放心。”
魏文魁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哥这条命,阎王爷收不走,大明皇帝也收不走。”
“因为我有数。”
魏清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确认自家哥哥脑子没坏,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转向书房旁边那间上了三道大锁的屋子。
“那里面是什么?”
“吃饭的家伙。”魏文魁面不改色,“钦天监的历法密档,动了错了是要杀头的。你别好奇,也别让丫鬟靠近。”
那里面躺着的,是他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比大明皇帝更可怕的“天机”。
魏清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懂规矩,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
前院的大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
这节奏,是京城里极尊贵的人家才懂的叩门礼。
老管家魏忠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没有署名的拜帖,手都在哆嗦。
“老爷!”
“来了位贵客。”
“没报家门,只说是……来求药救命的。”
魏文魁接过拜帖。
上面没字,只盖了一个残缺的印章。
那印章的一角,隐约是个狮子头。
魏文魁眉毛一挑,狮纽。
在大明,非公侯不得用。
看来,这京师的深水里,有条大鱼要咬钩了。
他转过头,看向魏清越:“去休息吧。今晚,怕是有大生意上门了。”
魏清越看了一眼那张拜帖,又看了一眼哥哥那副“姜太公钓鱼”的淡定模样。
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刀,“啪”的一声,拍在了石桌上。
“谈不拢,就喊我。”
说完,她转身回房,背影干脆利落。
魏文魁看着桌上那把剪刀,这丫头,够劲。
理了理衣袍,对着已经呆呆的魏忠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开中门。”
“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