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太湖县衙门前的铜锣就敲响了。
哐,哐,哐,两个差役从十字街一路敲过来,嗓子都喊劈了:
“县尊有令,养马新政今日张榜,领马的乡亲听仔细喽!”
照壁前贴出一丈宽的告示,墨迹未干,头一行大字写着“江南户牧新规”,底下一行小字,遵洪武旧制,官督民养。
识字的站在前头念,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念到“领马驹一匹,立发糙米两石、精料三袋”,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可紧接着,怪事出现了。
没人往前挤。
三百多号看榜的农户,齐刷刷朝后退了半步,越退越远。
“保马法。”
人群后排,刘老栓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哼哼,官家养马,又换了个壳子。”
“栓叔,什么是保马法?”旁边的年轻后生没听懂。
“老辈人传下来的事,你不懂。北边那些州县,谁家摊上养官马的差事,马死了赔,马瘦了罚,驿路上跑废一匹马,能掏空一户人家的宅子地。”
刘老栓啐了一口,“我表哥前年在凤阳当马户,驿马害病死了,赔了四十两,房子地全折进去,人到现在还在给人扛活还债。”
“官府的手,什么时候往外掏过东西?”
另一个黑脸汉子接了话,“前年修河堤,张榜说免三年徭役,堤修完了,徭役一两没少收!”
“就是。白给米,还给马?等领回去了,这捐那税全找上门,到那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再说了,领马当真不要钱?粮要钱不?册子要钱不?官家办事,哪回不是雁过拔毛。”
“散了散了,官家的事,沾不得。”
你一句我一句,人堆越缩越小,有人已经转身招呼自家婆娘回家。
……
雷寅祚站在县衙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急着露面,扭头对身旁的账房交代:
“都瞧见了?乡亲们即使在太湖这边都不信官府。只能用另一个方式了……把这个记进册子,往后咱们要挨村去请,请不来就上门讲。”
账房应了。雷寅祚整了整衣襟,大步下了楼。
木台是昨天夜里就搭好的,就架在照壁前的空地上。
八个账房一字排开,桌案后头码着小山似的米袋,两石糙米一份,旁边麻袋里是豆料精料,三袋一份,堆得整整齐齐。台前还摆着两副新打的木槽,槽里堆满精料,油香扑鼻。魏清越一早就在台侧支了一杆公平秤,招呼账房把每份米先过秤,秤星冲外,让人看得见。
台角拴着两匹小马驹,皮毛刷得油亮,见了人不怕,直往跟前凑,冲着人群打响鼻。
雷寅祚踏上木台,双手朝下压了压。
“父老乡亲们,雷某只讲三句话,讲完大伙儿该干嘛干嘛,绝不拦着谁回家。”
锣声停了,几百双眼睛盯着台上。
“头一句,今日立的是契,不是令。愿领的领,不愿领的,太湖魏公所不派你一根马毛,谁敢上门硬摊,你拿契书砸他的脸。”
台下有人嗤笑出声:“很久以前也是这样说,说得轻巧。”
雷寅祚从案上举起一本册子:“《牧马则例》,安庆府衙用印,白纸黑字。马驹疫病死亡,报官查验属实,公所认赔,不追你一文粮米!记住喽,是公所赔,不是你赔公所!”
“太湖承诺,马驹无病成活,冬漕按丁免役。契书一式三份,县衙存一份,公所存一份,你自家收一份,用的是安庆府大印。马士英马大人在府衙立过状的,往后谁敢翻脸不认,你揣着契书去南京都察院告他!”
话音落了,台下静了一瞬,嗡嗡声又起来了。
“米是真的,马也是真的,可领回家容易,来年官家一变卦,找谁哭去?”
“雷先生是个好人,这满太湖县谁不说?可雷先生上头的人呢?上上头呢?”
“再看看,再看看,别抢着当头一个。”
人堆里挤出个老汉,扯着嗓子朝台上喊:“雷先生!领马要出什么钱?不掏钱吧?”
“不出一文!粮册工本,公所全包,谁敢收你一个铜板,报我雷寅祚的名字!”
有人壮着胆子挤到台前,手都朝米袋伸过去了,后头急步追上来一个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他手腕往回拖:
“三狗子!你敢按那个手印!你爹当年就是给官家拉官差,活活累死的!”
那汉子愣在原地,手慢慢缩了回来,低着头挤出人群。
台上,雷寅祚全看见了,也不恼,就那么站着陪等。他心里有数,这种事急不来,缺的只是头一个敢上前的。
日头升到头顶,长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老员外来了。
城南桑园的陈家,太湖县排得上号的巨贾。
老爷子六十出头,拄着乌木杖,带着四五个族人分开人群,快步登台,冲雷寅祚拱手到底:“雷先生,陈某在安庆府就听说了新政,特意从桑园赶回来。”
雷寅祚迎上去:“陈公消息灵通。”
“实不相瞒,府城里的耳报神多得很。”
陈老员外直起身,故意把嗓门放大,说给台下几百号人听,“我陈家,认领三十匹!只是有一桩要向先生讨个准话,听闻只要养活,城南桑园的生丝厘金,可折半?”
雷寅祚一拍桌案:“陈公爽快!契上写得明白,凡领马十匹以上者,生丝厘金折半,完税木券今日就发,秋后收丝当场抵扣!我再给陈公添一笔账:马粪归园,三十匹马一年的粪,肥你家百亩桑田,公所收丝照旧按上等价。这一进一出,陈公比谁都算得清。”
陈老员外抚掌大笑,转身面朝台下,朗声道:
“诸位街坊,有人要问,陈某凭什么敢当这个头?我陈家跟公所做了十年生意,魏老爷的冰糖,琉璃轩的玻璃,公所的船队,哪一回坑过人?信不过官府的,总该信得过十年没昧过你一文钱的买卖人吧!”
台下静了静。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好!三十匹,今日就画押!”
账房展开一式三份契书。陈老员外签了名,按了手印。雷寅祚大笔一挥,三千两垫资银票和一沓完税木券,当场塞进陈老员外手中。
台下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盯着那沓票子,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来。
陈老员外把银票抖开,举过头顶,慢慢转了一圈:“诸位都瞧仔细!公所的银票,票号通兑,大印齐全!这木券,秋后抵生丝厘金,少抵一文,你们上太湖县衙门口,砸我陈家的招牌!”
人群里有个后生不服气,扭头撒腿就往街口公所钱柜跑。
一炷香的工夫,他跑回来,嗓子都喊劈了:“真的!真兑出来了!白花花的官银,一两都没少!”
全场轰动了,这消息劲爆啊!
刘老栓的烟杆掉在地上都忘了捡。身边后生直拽他袖子:“栓叔,台上那米,是真的吧?”
“米还能有假?码得比人还高!”
不知是谁先迈的步子,人群哗啦一下朝木台涌过去,登台的跳板险些被踩断。
“莫挤!莫挤!一个一个来!”
账房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契书眨眼递出去十几份。书生扮相的魏清越守着公平秤,高声招呼:“米自己过秤,少一两,当场补十斤!登了记的人家,凭竹牌领料,牌上刻着户主名号,往后兑粮、看马医,认牌不认人!”
上午拽走儿子的那位老太太,后半晌又出现了。
这回没人拽她,是她拄着拐棍,颤颤巍巍排在队伍里,替自家三狗子占位子。
到了晌午,头一批四百匹马驹认领一空。账房抹着汗朝台下喊:“马驹没了!想领的登名造册,下一批走松江码头船运,只等十天!”
没人走。长街两边的茶棚底下坐满了人,啃着干粮守着,生怕自己的名字被人顶了。
当天下午,长江北岸。
沿江那片芦苇荒滩,原先连放牛娃都嫌烂泥深。
这会儿,上百名团练兵丁散在滩涂上,太湖兵工铲上下翻飞,铲头开刃,镐头起尖,板结的滩地一铲一个准,翻出黑油油的底子。
木桩一根根砸下去,木栅栏把百余亩荒滩隔成一格一格的围场。改良草籽拌着底肥,顺着田垄撒下去,几场日头一晒,滩头就能泛出一层青,无人问津的烂沼泽,眨眼成了规整的牧围。
陈老员外踩上新翻的泥地,抓起一把黑土在指头间捻。
管家在后头小声嘀咕:“老爷,这烂泥滩,当真能长出喂马的草?”
“公所说能,那就能。”陈老员外把土撒了,拍拍手心,“当年魏老爷说,冰糖能卖到西洋去,满太湖县几个人信?如今呢?你家少奶奶的嫁妆船,还是拿冰糖换银子置办的呢。”
管家不吭声了,闷头招呼长工接着撒草籽。
日头偏西,县衙前的长街上人潮退了大半。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登记桌前三进三出,每回走到跟前,又缩回去。末了被自家婆娘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才颤巍巍挤到案前。
“雷……雷爷。”
赵老汉嗓子发干,一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小人赵四,河西赵家村人,给大户人家喂了三十年大牲口。只要真免粮税,小人一家五口,领三匹!”
雷寅祚放下笔,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没急着应,反倒先问:“老丈,我问你,开春青草将熟未熟那阵子,马驹能不能光喂嫩草?”
赵老汉一愣,佝偻的腰杆下意识直了几分:“不能!嫩草露水重,驹子吃了胀肚。得掺三成干草,先饮水后喂料,夜里还得起来添一回。”
“马起了夜症,你怎么看出来的?”
“回头看肚腹,刨蹄子,卧下又起来,起来了又卧下。”赵老汉答得又快又稳,“这时候得牵着慢慢溜,万万不能叫它打滚,一滚,命就没了。”
“口外新买的生马,怎么个驯法?”
“先饿半日,缰绳放长,人立在上风口,不叫不追,喂料的时候人守在槽边,一日近一步,七日生熟。”
雷寅祚一连问了七句,赵老汉一句没卡壳,答到最后,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台下几个老农听得直点头,有人小声道:“这是真把式。”
“好!”
雷寅祚一拍桌案站了起来,“老丈,你这三匹,不能这么领!”
赵老汉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就要往下跪:“雷爷,是不是小人说错了什么……”
“跪什么!”雷寅祚绕出桌案,一把托住他胳膊,“公所聘你做马师,月钱三两,管河西二十户的马!年底马驹成活过了八成,另有一份花红!你家那三匹照领,粮税照免,工钱另算!”
台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庄稼人一个月三两银子,快赶上长工大半年的工钱了。
赵老汉愣在原地,嘴张了几张,没出声,忽然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雷爷,小人喂了一辈子牲口,都是给东家喂的。”他声音发颤,“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官府往外掏东西,还……还给小人这号人发月钱。”
“往后不光掏米掏料,还要月月给你掏银子。”雷寅祚把那支朱笔塞进他粗糙的掌心,“不会写字吧?不要紧,按手印就成。”
赵老汉攥着朱笔,手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在契书末端重重按下一个指印,按完还翻过来瞅了三遍,才小心把契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契纸墨迹未干,长街那头又骚动起来。
先前只在远处张望的农户,这会儿抱着娃的、牵着驴的、扛着扁担的,黑压压一片,潮水似的朝登记桌涌过来。账房的嗓子早哑了,只能拿铜盆敲得当当响:“排好队!一人一契!一家领一份则例!”
雷寅祚直起腰,刚要松口气,码头方向一骑快马冲进长街。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急信。
安庆府急报,怀宁县当日张榜,桐城县的乡绅天没黑就把县衙门槛踏破了,两县联名,请马大人把试养的马驹批次多往他们那里匀一批。
雷寅祚看完,脸上刚漾起笑意,信纸背面一行小字又让他把眉头拧紧了。
那行字是马士英亲笔添上的:
【今日午后,有南京口音的生人在府城茶楼连坐两个时辰,抄录榜文,又挨家打听公所钱柜的底细,来历不明】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京城,秦淮河码头解缆了一条夜航快船。
船舱里烛火亮到后半夜,都察院一位御史的师爷铺开纸笔,蘸饱了墨,在纸头落下五个字:
【弹太湖马政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