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领着两人绕到侧门,一路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间挂着“管事房”牌匾的屋子前。
他推门进去,冲着里面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谄媚笑道:“刘管家,这两位是我的远房亲戚。”
他指了指千里眼和朱传义,又赔着笑脸补充:“咱府上这不正要办喜事嘛,我瞅着后厨肯定缺人手,就特意把这俩亲戚叫来,想着给府里搭把手,跑跑腿打打杂都行!”
刘管家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他们的脸。
他见千里眼弯腰驼背,一脸巴结相,朱传义更是低着头,连头都不敢抬,看着就不是啥有能耐的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正巧府里忙着筹备喜事,后厨确实缺人手打杂,刘管家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着也不是啥不安分的。跟我去后厨吧,负责洗菜刷碗,手脚麻利点,别偷懒耍滑,坏了老爷的喜事,有你们好果子吃!”
“哎哎,谢管家!谢管家!”千里眼连忙点头哈腰,拉了一把朱传义。
两人跟着刘管家穿过回廊,走进热气腾腾的后厨。只见灶台上火光熊熊,厨子们挥着大勺忙得脚不沾地,满地都是菜叶和脏碗碟,一股子油烟味混着菜香扑面而来。
刘管家冲后厨的厨头喊了一嗓子:“王厨头,这俩是新来打杂的,你安排着使唤!”
说完,他便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走了。
王厨头抬眼瞥了两人一下,随手扔过来两个围裙:“穿上!赶紧把那堆脏碗刷了,还有后院的菜,都给我择干净了!”
千里眼连忙应下,拉着朱传义拿起围裙穿上,看似笨拙地忙活起来,眼角却悄悄打量着后厨的布局,以及通往内院的门径。
晚上,刘家堡的炊烟渐渐散尽,刘府里却张灯结彩,灯笼挂满了青砖院墙,一派喜庆的喧嚣,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戒备森严。
千里眼和朱传义就着后厨的剩菜剩饭对付了一顿,便找了个堆放柴火的角落歇下。
后厨里忙乱了一天的伙计们都瘫在角落歇着,王厨头叉着腰扫了一圈,嫌众人偷懒磨洋工,目光落在朱传义身上,粗声粗气地嚷嚷:“那小子!说你呢!这两大食盒饭菜,给炮楼的爷们送过去!垫垫肚子,别误了值夜,不然扒了你的皮!”
朱传义心里一阵窃喜,面上却装出畏畏缩缩的样子,连忙点头哈腰:“哎,晓得咧!小的这就去!”
他麻利地拎起沉甸甸的食盒,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脚步轻快地朝着东北角的炮楼走去。
那炮楼建在院墙最高处,四面开着黑黢黢的射击孔,昏黄的油灯从孔里漏出来,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朱传义走到炮楼下,见侧门虚掩着,便轻轻敲了敲,扬声喊:“炮楼的爷们,送饭菜咧!”
“进来进来!”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吆喝。
朱传义推门而入,一股烟酒混合着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炮楼里只有一个炮手,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墙角抽烟,挎着的步枪随意斜倚在一边,射击孔的挡板敞着大半,外面的夜色尽收眼底。他瞥了朱传义一眼,挥挥手:“放那儿吧,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朱传义应声放下食盒,没有多做停留,弯腰退了出去。
按着这个法子,朱传义依次去了东南、西南、西北三座炮楼。每到一处,他都借着送饭的由头,把里面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东南炮楼同样只有一个炮手,那人正低头擦拭着佩刀,连抬头看他的心思都没有。
西南炮楼的炮手最警惕,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手按在枪上厉声盘问:“哪来的?新来的杂役?手脚放干净点!”不过见他是个半大孩子,骂骂咧咧两句也就罢了。
西北炮楼挨着后院的小树林,炮手干脆歪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打盹,呼噜声震天响,朱传义放下食盒的动静都没把他吵醒。
一路走下来,朱传义把刘府的布防摸了个七七八八:四座炮楼呈四角之势拱卫着整座宅院,正门和侧门各有两个护院值守,腰间都别着鬼头。后院的小门直通小树林,只有一个瘸腿老头看着。
炮楼的换班时间是三更天,到时候会有梆子声提醒;最关键的是,大部分护院都被抽调去前院筹备喜事,后院的防备薄弱得像一层纸。
他甚至借着路过回廊的机会,暗暗记下了通往账房和库房的路径,这才提着空食盒,慢悠悠地踱回后厨。
千里眼正蹲在灶膛边假装添柴,见他回来,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朱传义心领神会,蹲到他身边帮忙拨弄柴火,压低声音,把炮楼的布防、护院的分布、换班的时间,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千里眼听得连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赞道:“好小子,干得漂亮!”
翌日天刚蒙蒙亮,刘府就炸开了锅。护院们被抽调着洒扫庭院、悬挂彩绸,仆妇们端着水盆抹布来回穿梭,后厨的伙夫更是提前两个时辰起了灶,剁肉切菜的砰砰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就在这一片忙乱里,村口传来了戏班子的锣鼓声。笑面虎穿着一身灰布短褂,扮作戏班班主,领着一群扛着行头、推着道具车的“伙计”浩浩荡荡赶来。
那些“伙计”,正是黑风寨的弟兄们,一个个低着头,看着木讷老实,眼神里却藏着精光。
“刘府办喜事,劳烦各位辛苦!”笑面虎拱着手,冲门口的护院赔着笑脸,递过去一包沉甸甸的烟土,“小小心意,给弟兄们润润嗓子。”
护院捏着烟土,眉开眼笑地放了行,还特意喊来两个杂役帮忙搬道具。
朱传义正跟着千里眼搬八仙桌,瞥见这一幕,心里顿时亮堂了。他借着搬桌子路过戏台的功夫,假装脚下打滑,踉跄着撞向正指挥搭台的笑面虎。
两人肩膀一碰,笑面虎压低声音,快如星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十点,锣鼓响第三通,动手。”
朱传义手里的桌腿看似不经意地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见没人留意,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道:“我和千里眼解决炮楼,你控制刘老财、开大门。”
笑面虎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手里的竹竿在地上轻轻一点,算是应下。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仿佛只是寻常的杂役和戏班班主碰了个正着。
早膳过后,后厨暂时清闲下来。千里眼拉着朱传义钻进堆放柴火的角落,四下看了看,才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家伙。
正是一把纳甘m1895转轮手枪,枪身磨得发亮,枪管却透着冷冽的光。
“拿着。”千里眼把枪塞进朱传义手里,又递过去几发子弹,“这枪动静小,威力够,对付炮楼里的散兵正好。记住,别打要害以外的地方,一枪解决,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朱传义掂了掂手枪,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他把枪藏进腰间的布带里,拍了拍,点头道:“叔放心。”
“咱们分工。”千里眼压低声音,指尖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个四边形,“你负责东面两座炮楼,我包下西面两座。十点一到,戏台锣鼓响第三通,咱们同时动手。解决完炮手,你去后院小门接应,我去前院帮笑面虎。”
朱传义抿紧嘴唇,目光锐利如刀:“明白。”
临近午时,刘府的红灯笼从门檐挂到街口,红绸缠满了老槐树,一派喧天的喜气。
宾客们穿着绸缎马褂、挎着盒子炮陆续登门,刘老财穿着枣红锦缎长袍,捋着山羊胡,笑得合不拢嘴,亲自把人迎进院里。
前院几十张八仙桌摆满了酒菜,朱传义端着托盘穿梭其间,上菜、摆碗,动作麻利。
他路过戏台时,正好对上笑面虎的眼神——对方正拍着一个护院的肩膀说笑,眼角的余光却朝着东北角炮楼的方向扫了扫。
朱传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到后院。
巳时三刻,戏班子的锣鼓声先响了两通,引得宾客们纷纷朝着戏台围拢。
刘老财坐在主位上,左拥右抱,眉开眼笑。炮楼里的炮手们也探出头来,朝着戏台的方向张望,没人留意到,两个不起眼的杂役,正借着人群的掩护,朝着东西两个方向,悄然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