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寻在前面带路,宋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枯树阴影里,韩长生身形微晃,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想看看这个来自中州的女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后院原本是堆柴火的地方,地面早就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腥臭的黑气不断从地窖深处冒出来,隐约还能听到几声低沉的怪叫。这底下的妖魔数量不少,全都聚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深坑里。
夏寻跑到坑口边,吓得停住了脚步,脸色惨白,回头看向宋清。
宋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圣仙初期的修为,在东域都是无敌的存在,更不要说这个破落地方了。
甚至不需要拔剑。
宋清随手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凌空一划。
一道刺眼的炽热火芒直接从她指尖迸发出来,像是一条火龙一样砸进了地窖深处。
轰隆!
地面剧烈震动。
地窖内部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但这些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两息,就被烈火彻底吞没。
伴随着肉体被烧焦的糊味,地窖里的妖魔邪气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那些在凡人眼里恐怖得如同噩梦一样的妖魔,在圣仙境的修士面前,跟地上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火光散去,宋清袖子一甩,一股清风吹散了黑烟。
“下去把你弟弟带上来。”宋清淡淡吩咐道。
夏寻连滚带爬地顺着破损的石阶跑了下去。
没过多久,下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
夏寻用尽全身力气,从黑漆漆的坑洞里拉出来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男孩。
“姐!姐!”
小男孩夏存大哭起来。
夏寻也是满脸眼泪,死死抱着弟弟,用手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这儿,姐姐带你出来了!”
姐弟两个在废墟上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一会儿,夏存吸了吸鼻子,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旁边的宋清。
他的哭声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
夏存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整个人猛地缩进夏寻怀里,瘦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宋清,眼底全是惊恐。
宋清长得极美。
红衣胜火,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
可在如今这个世道,这样的美貌在凡人眼里不仅不是仙子,反而是最吓人的东西。
世道早就彻底乱了。
不仅恶鬼横行,仙人死绝,甚至连那些修行有成的修士都保不住自己的命。
夏存躲在地牢里这几个月,听过太多恐怖的传闻。
那些原本长得比花还好看的女人,转头就会张开满嘴尖牙,把凡人剥皮拆骨活活吞进肚子里。
漂亮的皮囊底下,往往全是要命的怪物。
宋清看着夏存那副害怕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脸上的神情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不用怕。”
宋清走上前两步,声音放得很柔:“我不是妖怪,我是路过这里的修士。我看到你姐姐根骨不错,又听说你是她的亲弟弟,所以特意出手救你出来。”
夏寻比弟弟懂事得多,见宋清走过来,连忙伸手按住夏存的肩膀,低声说道:“小存,别乱看!这位是宋师姐,是天上的大仙人!师姐修为那么高,要是想害咱们,吹口气咱们就没命了,犯不着费力气耍我们!”
夏存听到姐姐这么说,这才明白过来。他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松开姐姐,结结巴巴地跪下磕头:“对……对不起!大仙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
宋清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夏存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知者不怪。你们凡人没见过大场面,吓破了胆子也正常。等以后你们进了宗门,见识多了,自然就不会这么胆小了。”
“宋师姐,我弟弟其实也很聪明的!我们同父同母,我的根骨好,我弟弟肯定也差不了!他肯定也能跟师姐回宗门修炼!”
宋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随即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既然是一脉同胞,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带上他,我们现在就走。”
“你要带他们去哪?”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废墟上方响了起来。
宋清上下打量了韩长生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冷意:“藏头露尾的东西。我早就察觉到暗处有人跟着,本小姐没去找你麻烦,你倒是自己跳出来了。”
韩长生从断墙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碎石堆上。
“这有什么不敢出来的?”
韩长生掀起斗笠的一角,露出冷冽的眼神:“这里是东域的地界。你们中州的人做事向来霸道,但手伸得再长,也不能随随便便跑到我东域的地盘上撒野。”
宋清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直接嗤笑出声。
“东域?”
宋清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全是不屑与嘲弄:“整个圣域四方早就被打成了筛子,到处都是阴间爬出来的杂碎。你们东域的各大宗门死得死、逃得逃,眼看着就要彻底除名了,你现在居然还跟我谈地盘?”
她往前踏出一步,圣仙初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卷起满地的尘土。
“就算你们东域的顶尖强者还活着,见了我中州十大道宗的弟子,也得客客气气地躬身让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跟我耀武扬威?”
宋清的语气傲慢至极,浑然没把韩长生放在眼里。
韩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被她的威压动摇分毫。
“把这两个孩子放下。”
韩长生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我需要带走。”
夏寻和夏存两个孩子缩在后面,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吓得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宋清眼中的冷意更浓了,冷冷盯着韩长生:“凭什么?人是我从妖魔手里救出来的,你说带走就带走?你算什么玩意儿?”
韩长生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宋清见韩长生不退让,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夏寻和夏存。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你们两个听好了。”
宋清指了指韩长生,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冷淡下来:“本老祖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你们是打算跟着这个东域的废物去送死,还是打算跟着我回中州,拜入名门正派,以后享尽荣华富贵?”
夏寻听到问话,身子一颤,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宋清很厉害,这一点她亲眼见识过了。
可是眼前那个戴斗笠的男子,虽然看不清脸,但身上却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还没等夏寻开口说话,韩长生突然抬起了手。
他没有理会宋清那套居高临下的说辞,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无畏圣皇临终前交给他的古朴石牌。
噗通!
夏寻和夏存整个人像是触了电一样,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来自骨子深处的呼唤。两个孩子体内的鲜血像是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原本冰冷发抖的身子,突然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所包围。
那是同根同源的力量。
无畏圣皇是当年大夏圣朝的皇室血脉,而这两个孩子,正是大夏皇室遗留在世间的纯正后裔!
石牌上的微光,点亮了他们血脉里沉睡的烙印。
夏存本来吓得一直在发抖,可当他看到那块不起眼的石牌时,整个人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孤苦无依的流浪野狗,突然闻到了亲生父母的气味一样。
夏寻也是两眼发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但冥冥之中,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告诉她。
那个戴斗笠的人,才是真正能带他们活下去的依靠。
那个戴斗笠的人身上,带着他们祖辈的气息。
“我……”
夏寻咬了咬嘴唇,拉着弟弟从废墟角落里站了起来。
宋清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意,甚至已经准备伸手去拉这两个孩子。
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不用想的选择。
然而下一刻,夏寻拉着夏存,没有走向宋清,而是低着头,快步跑向了韩长生所在的方位。
两个瘦小的孩子一口气跑到韩长生身后,紧紧抓住了韩长生的衣摆。
夏存甚至把整张脏兮兮的小脸都贴在了韩长生的腿边,像是在寻找庇护一样。
夏寻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韩长生,声音颤抖却格外坚定地说道:“大哥哥……我们跟你走!”
宋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愣在原地。
废墟里死一般安静。
宋清的脸色从错愕变成难看,最后彻底化作了一片铁青。
她堂堂圣仙初期的中州修士,亲自出手灭了地牢的妖魔,好言好语地许诺带他们拜入宗门,这两个凡人贱民,竟然选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东域野修士?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宋清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冷,杀意毫无保留地从她身上爆发开来。
“这不行。”
宋清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手中的赤红长剑应声出鞘,直指韩长生的面门。
“这两个人,今天必须跟我走!”
韩长生冷笑道:“你们中州人是太霸道了吧,别人不跟你走,你就要发怒了。”
宋清丝毫不畏惧:“那又如何?别以为你跟我一个境界,就能够跟我平起平坐了,我跟你说我们差距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