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济王缓缓松开手,缓慢地转身离开。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重,像是生怕步伐错乱,暴露自己彻底崩溃的心态。
密使想要起身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你留在屋内歇息待命,不要外出走动。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再传你。”
密使只能乖乖坐回原位。
百济王没有把这个噩耗告知任何文武百官,独自回到书房,下令关闭房门,禁止任何人入内打扰。
书房桌案上,静静摆放着数日之前苏长歌托人送来的劝降书信,一直摆在那里,他从未动过。
他静坐许久,才伸手拿起书信,从头至尾重新细读一遍。
信中的内容简单直接,没有多余说辞:三城不足以求和,唯有开城归降,才能保全百济王室所有人的性命。
读完信件,他默默放回桌面,依旧静坐不动。
窗外传来城中百姓的走动声、士兵的换岗口令、街边牲畜的叫声,城内一切如常,没人知道他们最后的希望已经彻底断绝,亡国的结局已然注定。
他提笔想要写下诏令,最终还是放下笔墨。
烛火在灯台上微微晃动,光影摇曳,他独坐灯下,一动不动,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他将这封劝降信悄悄收进书桌暗格,起身推开书房大门,对着门外值守的内侍沉声吩咐。
“去把世子叫来见我。”
内侍领命,立刻前去传召。
如今的泗沘城,城内贵族人心动摇,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破。
兵曹判书每天照常登城巡视,对着守城士兵严肃训话,要求所有人坚守岗位、死守城防,摆出一副誓死守城的姿态。
但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城中不少世家贵族、文武官员,都已经开始暗中盘算后路,私下收拾家中细软财物,随时准备跑路或者投降。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没人敢率先开口散播消息。
因为在当前局势下,谁先说出守不住,谁就是扰乱军心,按军法当斩,没有任何人敢承担这个罪名。
所以朝堂之上、军营之中,所有人表面各司其职、安稳守城,暗地里个个私心作祟,各自为自己的家族前程谋划。
到了围城的第三天夜里,城内一处老牌贵族宅邸的后堂,悄悄聚集了一批朝中核心人物。
这座宅邸的主人名叫恩在赫,今年六十二岁,是百济的三朝老臣。
他早年身居高位,担任过兵曹判书,手握兵权、深耕军政多年,后来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官退居府邸,不再参与朝堂日常政务。
但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人脉极广,影响力远超现任不少官员。
这几日恩在赫接连收到多封匿名帖子,都是昔日同僚、朝中官员派人送来的。
名义上是登门探望、嘘寒问暖,实则都是想找他商议破局之法。
恩在赫看懂了众人的心思,没有对外声张,只是让管家妥善收好所有帖子。
等到第三天傍晚,他悄悄吩咐管家,在后堂偏厅置办一桌酒席、备好酒水,同时打开宅邸侧门,专门等候众人前来密会。
夜色彻底沉下来后,受邀的几人分批悄悄赶来,全程隐蔽行踪,不敢有半点张扬。
第一个到场的是吏曹佐郎徐德符,年过半百,身形瘦小,为人谨慎圆滑。
他抵达巷口后,先反复张望巷子前后,确认没有岗哨、没有闲人窥探,才快速侧身闪进宅邸侧门,进门后依旧神色警惕。
第二个赶来的是宫中宿卫军官韩尚吉,专门负责王宫值守安全,手握宫城守卫兵权。
他刻意换上一身普通便服,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卸掉了所有官差标识,彻底隐藏身份,低调进门。
第三个人是户曹判官尹东植,几人当中最年轻,年仅三十,掌管全城粮草、赋税、物资账目,对城内后勤底细一清二楚。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坛自家酿造的酒水,以此为幌子,掩人耳目。
最后到场的是王室旁支宗室扶余昌,辈分极高,头发花白,是百济王的同族兄弟。
他性格沉稳寡言,进门之后不与任何人寒暄客套,径直走到末位落座,气场沉稳,自带宗室威仪。
所有人全部到齐落座后,恩在赫亲自起身,为在座众人逐一斟满酒杯。
几轮酒水下肚,席间气氛依旧无比沉闷,没人敢率先开口打破安静,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互相试探。
僵持片刻,徐德符率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主动搭话,刻意先铺垫气氛:“老大人,您这藏酒口感绝佳,是难得的好酒。”
恩在赫淡淡回话:“都是家中存放多年的陈酒,平日里舍不得喝,今日诸位到访,正好拿出来共饮。喜欢的话,只管多喝几杯。”
徐德符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向身旁的韩尚吉,两人眼神交汇、暗自示意。
确认众人心思一致后,徐德符终于切入正题,压低声音开口求教:
“老大人,我们几人今夜冒险登门,并非只为饮酒闲谈,是真心想向您讨一个活命的主意。
“如今泗沘城困局难解,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
恩在赫神色平静,不急不缓地问道:“你们想讨什么主意?只管直说。”
徐德符斟酌片刻,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打探到的绝密消息:
“老大人,我听闻大王之前秘密派出联络倭国的密使,已经悄悄返回泗沘城了,这件事您可知道?”
恩在赫端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缓缓放下酒壶,眼神凝重地看向徐德符。
“这件事极为隐秘,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徐德符坦然解释:“密使回城那晚,是城北守备亲自开门放行的。
“城北守备是我家远亲,为人向来谨慎守口如瓶,但他私下跟我透了一句,密使入城当晚,大王见过人之后,脸色极差,全程沉默不语,明显是援军出了大事。”
恩在赫沉默良久,沉声追问:“那倭国援军,到底是什么结果?”
徐德符把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说道:“消息属实,倭国援军大败。
“倭军三十艘战船,在海峡被唐军提前设伏,火船突袭、水陆夹击,战船烧毁沉没大半。
“剩余残兵根本无力再战,全部逃回倭国筑紫港口,短期内绝对不会再派兵驰援。
“大王已经彻底压下战败消息,严令全城封锁,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所以文武百官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这番话一出,席间众人神色全部一变,几人互相对视,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