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文书正式签字落印的第二天上午,苏长歌独自在驿馆正房收拾自己的行囊物件。
他在新罗庆州已经停留了十几天,所有正事全部处理完毕,和金德曼关于联姻、通商的所有谈判也彻底敲定,没有遗留争议。
他心里已经有了返程的盘算,打算在庆州再停留两日,等王宫举办完正式的联姻婚宴,走完所有礼节流程,就立刻动身返回幽州,不再拖延时日。
就在他整理行囊的时候,屋外传来了沈昭的敲门声。
敲门声轻重规整,是他常年值守的习惯。
沈昭在外开口禀报:“都督,金胜曼将军过来了,在院外等候求见。”
苏长歌手上收拾的动作没有停顿,语气平淡应声:“让她进来。”
沈昭应声退下,片刻后,金胜曼推门走进屋内。
她进门的时候,腰间常年佩戴的佩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动作自然,是她多年戎装行走的常态。
她径直走到桌前站定,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座,笔直站在苏长歌面前,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平托,郑重递到苏长歌的面前。
“这把刀我带了整整十年,常年随我值守、出征,从未离身。”
苏长歌立刻停下手里整理行囊的动作,抬眼看向她,随即伸手接过这把佩刀。
他握在手中,能清晰感受到常年使用的厚重质感,刀鞘是牛皮材质,常年握持打磨,触感温润。
刀鞘的铜箍位置有不少磕碰痕迹,都是常年征战值守留下的印记,能看得出来主人对这把刀极为爱惜,保养得极好。
他手指握住刀柄,轻轻拔刀半寸,刀身露出一线锋芒,没有崭新兵刃的刺眼亮光,只有长期养护沉淀下来的沉稳光泽,足以看出这是一把陪伴主人久经战事的老刀。
苏长歌静静看了片刻,将刀刃推回鞘中,双手托刀,郑重递还给金胜曼。
“是一把好刀,陪伴你多年,极为难得。”
金胜曼没有伸手接刀,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站姿,态度笃定。
“这次婚宴结束之后,我会换一把新刀佩戴。这把旧刀,我打算送给你。”
苏长歌低头看着手中的佩刀,又抬眼看向面前的金胜曼。
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试探和犹豫,完全是已经思虑周全、定下结论的语气,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苏长歌微微向前抬手,再次将刀递向她说:“这把刀陪你十年,是你的贴身兵刃,意义不同,你自己留着最合适,不用送我。”
金胜曼直直看着他,没有开口回话,眼神平静地和他对视。
两人沉默对视一瞬,气氛安静,没有争执,也没有退让。
片刻之后,她抬手接过自己的佩刀,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利落干脆。
“既然你不收,那就算了,不送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站在桌前。
苏长歌收回双手,主动开口询问婚宴相关事宜,打破沉默。
“关于婚宴的流程和规矩,我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你可以直接交代我。”
金胜曼语气淡然:“不需要你额外准备任何东西,你当日准时到场就可以,没有繁琐规矩。”
苏长歌说:“即便不用准备,我也得守好新郎的本分。
“婚宴的服饰、行礼的礼数,你这边定好规矩就行,我全部照着配合,不会失礼。”
金胜曼说:“所有礼数流程,都是大王和礼官统一安排的,我不负责这些。
“至于你的衣服,没人会刻意要求,就算你穿平日里的军服赴宴,也完全没问题。”
苏长歌微微一顿,顺势问道:“那你婚宴当日准备穿什么衣服?”
金胜曼回答得干脆直接:“我穿甲赴宴。”
苏长歌有些意外,再次确认:“婚宴是喜庆宴席,你要穿值守的战甲?”
金胜曼语气坦然,没有觉得不妥:“我平日里只有战甲和素色常服两种衣服。
“常服太过朴素简陋,撑不起宴席场面,战甲反而更体面、更贴合我的身份。”
苏长歌稍作思索,立刻应下,顺着她的心意来。
“可以,你穿甲,我就穿军服,咱俩都不用刻意换装,也没人会笑话。”
金胜曼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停留叙旧,转身直接走出了房间。
她转身的瞬间,腰间的佩刀轻轻碰到衣摆,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随后彻底归于安静。
屋内只剩苏长歌一人,他看着空荡的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才重新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行囊,心里彻底摸清了这场婚宴的所有简单规矩,没有半点繁杂束缚。
正式婚宴的前一夜,金胜曼独自待在自己的屋内,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歇息安睡。
案上燃着一盏油灯,灯芯修剪得整齐,火焰大小稳定,屋内光线柔和均匀。
她将自己的贴身佩刀横放在双膝之上,单手扶稳刀鞘,另一只手拿着干净软布,认真擦拭刀身与刀鞘。
她擦拭的速度很慢,动作规整有序,从鞘口擦到鞘尾,再从鞘尾擦回鞘口,反复往复,不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擦完外层牛皮刀鞘,她将刀刃抽出半截,拿着软布仔细擦拭刀身正反两面,一遍擦完,重新收刀入鞘,又再次拔刀擦拭,反复确认,保证刀刃上没有半点灰尘污渍。
这把佩刀陪伴她多年,早已养成习惯,每日上值之前擦拭一遍,下值之后再擦拭一遍,常年如此,从未间断。
今夜这一遍擦拭,她比往日更加仔细,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彻底擦拭完毕后,她将佩刀规整放在案边,没有再触碰,独自坐在灯下静坐。
她就这么安静坐着,没有翻看簿册,没有收拾物件,没有铺床歇息,全程一动不动。
灯芯慢慢烧短,灯火轻轻晃动,她没有抬手修剪,任由灯火明暗起伏。
窗外的庆州夜色越来越深,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转瞬又彻底沉寂,整座王宫都安静下来。
静坐许久,她抬手探到枕下,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大唐朝廷批复文书,缓缓展开,再次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确认所有定论,没有丝毫变动。
看完之后,依旧仔细折好,放回枕下原位藏好。
她又独自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夜色彻底深沉,才终于起身,抬手吹灭油灯,结束了一夜的静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