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听到这话,神色顿了一下,明显有些抵触:“还必须本人当面去说?”
苏长歌说:“朝廷规矩就是这样,不能破例。兵部核验完毕之后,你还要入宫面圣,陛下要亲自听你讲述平定百济的整场战事经过。”
薛仁贵沉默良久,神色纠结,低声开口:“我在这边的事基本都处理完了,没必要特意跑一趟长安。”
苏长歌没有顺着他的话接,而是重新敲定安排,给出新的方案:“你若是不想入京,那就留在庆州,帮我守住这边的摊子,负责操练码头新兵。”
薛仁贵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愣:“码头新兵?什么新兵?”
苏长歌说:“武珍州码头即将修缮完工,大唐商馆也会很快动工修建。
“之前金德曼定下的新罗贵族子弟,会分批送到港口跟着唐军学武练兵。
“我和沈昭后天就要返程回幽州,这边需要一个战功足够、能镇住场面的人留守统筹。”
薛仁贵听完,说出自己的顾虑:“可我终究是唐军将领,不是新罗本土军官,由我来管束操练新罗子弟,怕是他们心里不服,不好管控。”
苏长歌说:“军营操练,只论本事,不论出身官职。
“你平定百济、威震海东,名声早就传到新罗军中,这些新罗子弟全都听过你的威名,由你练兵,没人敢不服。”
薛仁贵仔细思索片刻,觉得可行,当即抱拳领命:“好,那我就留在庆州驻守练兵。”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身来,开口问道,“我留在这边驻守,都督后天返程,我就不随行相送了。”
苏长歌说:“不用送,你守好码头、带好新兵,就是最大的功劳。
“后续豫章的货船常年靠岸通商,还需要你多帮忙照应码头秩序和货物安全。”
薛仁贵说:“这点职责我能担住,绝对没问题。”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都督,长安兵部那边,能不能帮我周旋一下?就说我在新罗水土不服,身体抱恙,滞留庆州无法动身入京。这样算不算违抗朝廷军令?”
苏长歌说:“你是奉我军令留守新罗驻守边防、操练新兵,属于因公滞留,不算抗命。
“长安那边所有问询,我会亲自上奏回话,不用你担心。”
得到准话,薛仁贵彻底放下心来,推门离开驿馆,回去收拾驻守所需的行囊。
苏长歌坐在案前,静静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沈昭推门走进房间,疑惑发问:“都督,薛将军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看他神色不像过来领返程文书的。”
苏长歌说:“他不跟着返程回幽州了,留在庆州负责操练码头新兵,驻守新罗港口。”
沈昭满脸诧异:“他不入京面圣核验军功,那兵部登记的战功怎么办?会不会影响他的升迁封赏?”
苏长歌说:“我会在返程的奏报里专门备注,写明薛仁贵奉命留守新罗、督办海防练兵,无暇入京述职。
“所有战功照常登记、照常上报,不会少他一分功劳、一点封赏。”
沈昭了然点头,随口感慨:“也难怪他不愿意去长安。
“薛将军常年沙场带兵,性子耿直粗爽,最不擅长应付长安文官的层层盘问,去了反倒心烦。”
苏长歌没有继续闲聊这个话题,转而确认返程事宜:“返程行囊都收拾妥当了吗?明日一早准时动身,不能延误。”
沈昭说:“所有文书、行囊、随行物资全部整理完毕,随时可以启程。”
金胜曼今夜的值守地段,是王宫宫墙东侧。
这段宫墙外紧邻着窄街,两侧都是新罗老牌老臣的私宅,夜里格外安静,整段区域只有远处巡宫卫队的打更梆子声,没有其他动静。
她多年值守早已养成固定习惯,每晚先沿着东宫墙完整巡查一圈,再从转角绕行北宫墙,最后从西侧宫门返回值房休息,多年从未变过。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空闲歇息。
白天一早,她专门赶到武珍州港口令的办公衙门,当面核对了大唐商馆的修建图纸,确认选址、占地、修建规格全部无误。
之后又收到了新罗礼部递来的正式文书,内容是大唐兵部拟定的百济降将安置章程,需要她审阅确认。
这份章程内容繁杂,她伏案翻看核对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所有条款逐一过目,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赶回来,抽出时间换上值夜的轻便战甲,佩戴腰刀出宫,开始夜间巡宫值守。
她刚离开值房没多远,前方夜色里亮起一盏晃动的昏黄灯笼。
那是一盏老旧的羊角灯,提灯的是一位在王宫侍奉多年的老宫人。
老宫人穿着一身深色旧宫袍,头发打理得整齐规整,手里还挎着一个布包,看样子是刚从王宫库房巡查回来。
这位老宫人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早就不负责核心差事,平日里只帮忙看管库房杂物,夜里无事就提着灯笼在宫内各处走动巡查,算是多年养成的老习惯。
老宫人走近之后,借着灯笼亮光看清了金胜曼的样貌,立刻停下脚步,侧身退让开路,恭敬行礼问好:“将军。”
金胜曼淡淡点头示意,没有停留,打算继续往前巡查。
老宫人看着她的身影,一时随口问出了一句闲话,只是寻常唠嗑,没有任何试探或者恶意。
“将军如今已经成婚,怎么还一直住在西侧的旧值房,没有搬去新的居所?”
金胜曼抬眼平静看了老宫人一眼,全程没有说话,眼神淡然,没有半点责怪和不悦。
老宫人在王宫侍奉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强,立刻就识趣了,知道自己多嘴了。
她连忙抬手提了提灯笼,不再继续追问半句,对着金胜曼微微躬身行礼,随后提着灯笼转身走远。
灯笼的亮光在漆黑的夜色里缓缓移动,顺着宫墙拐过转角,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
四周彻底恢复安静,没有半点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