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师弟,去喂猪了。”
“哦,来了来了。”
孟青云拍掉身上的尘土,把扫帚立在门边,和郭白芷一起抬大盆去喂猪。
来这里已经十几天了。
住了这么多天他们才知道这个小村庄是真的深藏不露。
院子里养的鸡鸭鹅、猪圈里的猪、山坡上的牛羊、河里的鱼,随便拿一样放到外面都是有市无价的稀罕物,在这里就是随处可见。
河里的银玉尺,泡在珍贵的玉落水里,养出来的银玉尺不仅肉质鲜嫩,吃了还能增加灵力。
听郭白芷说,一滴玉落水千金难求,更别提还弄成了一条河,若是被其他宗门知道千机变的长老用来养鱼,不得大喊“暴殄天物”。
不同修为的人对玉落水的感受不一样。
郭白芷和孟青云是化神修为,能随便触碰水,但不能涉水。
炼气期的人站在岸边根本看不见玉落河水,只觉得这里灵力充足,适合用来打坐修炼。
若是不小心落入玉落河,没有几百年出不来,更到不了河底,而且在这个过程中需要用灵力护体,一息都不能断。
基本上就是死。
筑基和金丹也看不到玉落河水,但能感受到这个地方有东西,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就只是简单的感知而已。
到了元婴,就能看到河水了,可因为修为有限,看到的一片白茫茫的河面,至于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就看不到了,因为充沛的灵力飘在河面上,一看就是到不是自己这个修为能触碰的。
到了化神,能看清这里是一条河,下面有水草和鱼,但也不能随意涉水,一旦双脚踩在河水里,也会陷下去。
没有炼气期一百年这么夸张,但也需要三四十年。
炼虚、合体、大乘的修士,看到的却是不一样的风景。
在炼虚看来,这就是一方湖泊,而合体看来,就是一汪水池,大乘修士眼里,则是一滴水珠。
所以那天孟青云和郭白芷站在岸边捉不到鱼是很正常的,只能看到鱼也很正常。
红衣女子,就是落霞长老说了,水里还有其他东西,不太安分,以他们现在的修为,站在岸边看鱼可以,下水就是不要命。
一旦被其他东西拖进水里,只能自求多福了,他们也没辙。
好在里面的东西也守规矩,只要不下水,它们也不会跳出水面找茬。
别的不说,就说猪圈里的猪,一个个膘肥体壮,孟青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猪。
谁家的猪圈修得跟座房子一样啊?
头一回孟青云和郭白芷进去喂猪,好家伙啊,猪几乎与房梁同高,他俩站在门口,看着几乎占据整个房子的猪,看了大盆里的猪菜,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天菩萨,这是猪?
之前他们还觉得大盆弄这么大得有多少头猪啊,现在知道了,里面就四五头猪,只是一个个都大得不像话,也不知道这里的猪菜够不够他们吃。
应该是不够的吧。
落霞长老让他们把扔进去就行了,至于这些猪怎么分,就是它们的事情了。
喂完猪,掌门师伯让孟青云过去一趟,他有事情要说。
本来郭白芷要避嫌的,后来孟青云说这件事和秦舒有关,她才跟着一起。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这里还是雾蒙蒙的,哪怕是大太阳天,也是雾蒙蒙的,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
“郭师姐,你是怎么认识郭长老的?落霞长老说你不是千机变的弟子,我记得郭长老说你是他的亲传弟子,我没记错吧?”
孟青云没话找话。
郭白芷点头:“嗯,我的确不是千机变的弟子。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郭长老,后来受了他恩惠,于是想着报答恩公,帮助恩公做他想做的事情。”
“你不怕我?”
郭白芷看着孟青云,一般修士听到尸修两个字已经吓破胆了,恨不得离她远一些,哪怕看不惯她也不敢到她面前舞。
尸修的名声一向不太好,她一直没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也是这个原因,就算她自己不在乎,也会有许多所谓的名门正道尾杀尸修。
“怕什么?也就是秦舒不在这儿,要不然她肯定问你是如何修炼的,居然走出了一条异于常人的修道之路。
我们老家有句话说得好,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换句话说,就是不管你什么修,走到这个境界都是这个。”
孟青云比了个大母猪,看着郭白芷。
郭白芷笑了一声,那是因为孟青云和秦舒不知道尸修是如何修炼的,没听过这个名头觉得稀奇,要是知道了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尸修,以尸为养料,靠吞食尸体增进修为。
这句话光是听起来就很恶心,可她却是实打实做到了。
当年人魔大战,她听从父命增兵支援石头城,却因为双方实力差距过大,郭家军全都被魔族抓了,因为他们是士兵,魔族更喜欢折磨他们。
郭家军有不少女兵,被魔族用各种手段折磨却誓死不屈,魔族手受挫,用更残忍的刑具让她们屈服。
一天,两天,三天……
日子数到最后,她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日子,她看着自己的兄弟姊妹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而她也是奄奄一息。
长时间的折磨和没有进食,郭白芷饿晕了。
等她醒来时,觉得喘不过气,每次呼吸都是折磨,身上好像压了一座大山,压得她累极了。
奋力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张血污痛苦的脸,脸上都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根本不看出一寸完好的皮肤。
那是她的六妹,最爱美的六妹。
平日里她极为注意自己的脸,擦破了点皮都能哭上半天,涂脸用的都是京城玉容阁最贵的脂膏,为了卖脂膏涂脸,经常攒钱。
虽然六妹娇气,可她的根骨却十分不错,每次擦破了皮,哭唧唧拿着长矛把人戳死,哭得越凶戳人的力道越狠。
第一次上战场,与敌军对战时,六妹的脸被弓弩手擦破皮,硬是不要命拿着长矛追着敌军跑到了他们扎营的地方。
斩首了敌军的首领,把那个放冷箭的弓弩手找出来,把人戳成窟窿,才肯回来。
听六妹的亲兵说,六小姐哭哭啼啼把敌军首领的脑袋砍下来,越哭越爱杀,吓得敌军不敢乱动,就怕这个活阎王心里不高兴了给他们来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爱美的人,现在趴在她身上,死死护住她,那张俊俏的脸都是血,眼睛也被挖了,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她,却不再是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了。
郭白芷被尸体压着,加上身上受了刑,连动都动不了,只能喘着粗气看着,眼泪已经流出不来了。
她很饿,又很累,很想闭眼睛睡一觉,眼皮困得直打架,只要睡了就不会痛了。
郭白芷慢慢闭上眼睛,一只手突然打在她脸上,她很饿,张开嘴巴用力咬住那只手。
腥臭的血液一点点流进她嘴里,她像是行走沙漠的旅人,好不容易找到水源,用力吮吸来之不易的水,咽进肚子里。
一开始还能出血,可吸了一下就没有水了,水突然停住了。
郭白芷有了些精神,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手搭在她嘴边,不知道是谁的手,就这样掉在她嘴边了。
这手的主人应当死了很久,里面的血已经凝固,吸不出来了。
郭白芷突然热泪盈眶,她想活,想好好活着,把她们受到的苦一笔一笔还回去,想让那些信任她的人九泉之下安息。
看着六妹耳朵的小痣,她把嘴边的那只手吃了,同类的肉让她恶心不已,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着,只有把眼前的肉咽下去,才能活着。
吃完了手,她把身前的六妹吃了,一点一点吃了她的肉,恶心过、吐过,最后还是吃了她六妹。
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的人一个个减少,也终于看到有光亮进来了,看着一缕小小的光线,她泪流不止。
等她出来时,放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一眼看不到头,死状残异,残肢断臂,天上盘旋着食尸鸟。
不知道魔族是否待在城里,郭白芷是从尸体堆里翻出还算齐整的衣裳,换上后走出石头城,沿着那条血红的河一直走。
走到双腿发酸,走到精疲力尽,最后倒在地上。
倒下去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
后来,她被这个老头救了,老头说听闻石头城出了事,他过去看看,问郭白芷是哪里人。
郭白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自己是个过路人,听闻魔族打来了,一路逃难至此。
跟着老头去看了一眼石头城,站在天上,看着下面堆满尸体的城池,郭白芷不像其他人呕吐不止,只是冷冰冰看着。
当时她哭过、吐过、差不多死过,现在看到这一切,只觉得麻木。
这么多人,他们又是谁的儿子、丈夫、父亲,又是谁的女儿、母亲、祖母、妻子,如今躺在这里,衣不蔽体,毫无尊严。
或许一整个家族的人都死绝了,或许有人逃过一劫,或许……
郭白芷麻木看着这一切,麻木到没有任何感情,低垂的眼眸装不下血海深仇、家国大恨。
后来她跟着老头到了一处僻静地方,老头看着紧跟自己的郭白芷,只说这是自己在外面领回来的弟子,以后就在这里住了。
当时她想着,若不是这个老头,恐怕自己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她就把自己的命还给老头。
在这里待久了,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
十年过去了,可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就连根白头发都没有,甚至身体比十年前还要是强壮。
郭白芷一掌劈在石头上,石头变成齑粉,而她根本没用多大力。
老头看到了也没觉得稀奇,只是让她不要落下平日的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偷懒。
时间越久,她越觉得自己的身体怪,就好像返老还童一样,不过是达到她当初最鼎盛的状态。
一开始她很害怕,是不是因为吃了人肉才会变成这样,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对她吃了手足的报应。
某一日,她看到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头,居然一下子就飞起来了,还飞得挺高的,“咻”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进来的地方是个宗门,还是个能飞的宗门。
只是她与其他人不一样,她不需要他们说的窍穴也能飞起来,而且她的身体好像比寻常弟子还好。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尸修,最为人所不耻的尸修。
“师姐,师姐,你在想什么呢?”
孟青云看着郭白芷发愣,久久不说话问出这一句。
“没什么。”
郭白芷抬头,突然一跃而起,踩着露珠施展轻功,她双脚落在地上,又踩在石头和树枝上,跳跃而行。
这是江湖最简单的轻功,郭白芷看起来很熟练,轻盈落在这些草木石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表演豪气云天的江湖女儿连续剧。
孟青云也来凑热闹,学着郭白芷的动作,两人比试着往前走,以为修道的身体与感知,远远看去,两人你追我赶,搭配雾蒙蒙的天气,很有江湖意味。
掌门师伯住都地方比较远,两人各展身手,一路跳跃到山顶上的小木屋。
木屋门前种了一些花,花瓣上还有今日新鲜的露珠,在花间滚来滚去,圆滚滚的露珠最后停留在花蕊里,更显得花娇艳欲滴了。
这个时辰,掌门师伯应该还在忙,他们站在门口,等待掌门师伯的传唤。
山顶的木屋更是烟雾缭绕,屋里时不时还有掌门师伯的咳嗽声,低低沉沉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这里空气很湿,两人站了一会儿,外袍有些润,有种在下小雨的错觉。
山脚下有几道颜色不同的光在闪,有时聚在一起,有时散开,一股灵气一直往山顶上飘荡,吹的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不得不抬手挡住凛冽的风。
“叮铃铃”
一道清脆的铃声响起,那些激荡的灵气被挡在外面,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山脚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