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陆星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在睡衣肩头的布料上，留下几片深色的湿痕。他用毛巾裹着脑袋胡乱擦了几下，发现根本擦不干，索性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了上去。
沈知予已经躺下了，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清晰又冷淡。他抬眼看了陆星野一眼，目光在他的湿头发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陆星野背对着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触到的是湿漉漉的凉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直接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脑袋搁在枕头上。
枕头很快就被湿头发浸出了一小片潮意。
他侧躺着，背对着沈知予，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快点睡着。但头皮上湿漉漉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凉飕飕的，像是有一小片冷空气贴在后脑勺上，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又闭上了眼。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感觉到床垫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睁眼，也没动。
沈知予的手隔着毛巾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脑袋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点随意的力道，像是在揉一个毛绒玩具。毛巾的绒面蹭过他的头皮和发梢，把那些还挂在上面的水珠一点点吸走。
沈知予的手在他头上擦了一会儿，然后用毛巾包住他的发尾，轻轻捏了捏，把多余的水分挤出来。整个过程动作利落，不多说一句话，像是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抽走，随手往床尾的椅子上一扔，重新躺了回去。
“头发不吹干就睡，明天头疼。”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星野没回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陆星野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把脸往枕头里压了压，试图用柔软的布料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他侧过身，面朝天花板躺着，余光瞥见沈知予已经关了手机，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像是已经准备入睡的样子。
头发虽然被擦过一遍，但发根处还残留着一点点潮意，贴在头皮上，凉丝丝的。他翻了个身，面朝沈知予的方向，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最后干脆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发呆。
他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数到了哪里，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干脆不数了，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自己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窗外的方向，蜷缩起来，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
这是他在半梦半醒间唯一清晰的感受。
被子是够厚的，但他总觉得脚边那里漏风，凉意从脚踝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爬，钻进裤腿里，贴着皮肤。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把脚趾蜷进被子里，但那股凉意还是挥之不去。
那团温热就在他旁边，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冬天屋里的一只暖炉，散发着稳定的、源源不断的热量。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朝着那个方向蹭了过去。
先是膝盖碰到了什么柔软又有弹性的东西——是沈知予的腿。
他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本能地追寻着那股热量，一点一点地挪过去，直到他的额头抵到了沈知予的肩膀。
沈知予的体温透过睡衣的布料传过来，温暖而干燥。陆星野的脸贴在上面，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棉布下面是结实的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鼻尖蹭到了沈知予的锁骨，闻到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瓶，但混在沈知予身上，闻起来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无意识地把脸往那片温热里埋了埋，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那条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抬起来，绕过陆星野的肩膀，落在他背后的位置，手掌自然弯曲，松松地搭在他的肩胛骨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睡梦中完成的习惯性动作，没有惊醒任何人。
陆星野的身体被那只手臂轻轻圈住，他往沈知予的怀里又缩了一点，额头抵在他的下巴旁边，头发蹭过他的下颌线。
沈知予的下巴微微低了一点，下巴尖蹭到陆星野的头顶，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那片柔软的发丝。
“晚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睡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其实没有完全清醒。意识还漂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在听岸上的声音。但他听到了那句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贴在沈知予的胸口，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鼻音。
然后他把脸往那片温暖里又埋了埋，呼吸彻底变得平稳而绵长。
沈知予搂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也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线条。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同步成一个节奏。
陆星野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冰凉的脚趾贴到了沈知予的小腿上。沈知予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开，反而把腿往那边靠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把那片冰凉焐热。
天光从窗帘的边缘透进来的时候，陆星野醒了。
他的脸贴着一片温热的、硬邦邦的东西，鼻尖蹭到的是棉布的纹理和下面结实肌肉的轮廓。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对方的腰侧，一条腿更是跨了过去，膝盖顶在对方大腿外侧，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扒在沈知予的身上。
动作太大，差点从床沿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床单稳住身体，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还在熟睡中的沈知予。
沈知予被他那一弹弄醒了，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看了他一眼。
“早。”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自己刚才的姿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快速把领口拉正，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
“我去洗脸。”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刻意维持镇定。
沈知予躺在床上，看着那个背影快步消失在浴室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星野刚才枕过的枕头里，闭着眼又躺了几秒。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陆星野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像清晨阳台上的风。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哗哗的水声。陆星野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领口虽然拉正了，但锁骨那里还有一小片压出来的红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冷水打在皮肤上的瞬间，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滴着水的脸，伸手把贴在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