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把排骨端上桌的时候，陆星野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
厨房里油烟还没散尽，灶台上摆着一盘焦边炒蛋、一锅麻婆豆腐、一碗凉拌黄瓜，还有沈知予最后加的一道红烧排骨——陆星野不得不承认，沈知予做的排骨确实比他强，酱色均匀，肉质酥烂，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他剥完最后一瓣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腿，啧了一声——一米四八的腿蹲久了就是容易麻，站起来的时候小腿肚又酸又胀，像绑了两块铅。
“洗个手，吃饭了。”沈知予端着饭锅从旁边经过，顺手把电饭煲内胆放到隔热垫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蹲了多久？”
“没多久。”陆星野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流从指缝间淌过，他搓了两下，又挤了点洗洁精认真洗了一遍。
沈知予没说话，只是在他洗完手转身的时候递过来一条擦手巾。
陆星野接过去擦了擦，扔回挂钩上，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四菜一汤，两个人吃其实有点多。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松动——确实好吃。
沈知予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又伸手把他的碗拿过去，也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你手短，够不着电饭煲。”沈知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星野噎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不算长，但也不至于够不着电饭煲吧？他抿了抿嘴，没反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还行，至少没翻车。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客厅里轻轻响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星野放下筷子，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结果手指刚碰到杯壁，就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水壶，犹豫了一下，正准备站起来去倒水，沈知予已经伸手拿过水壶，帮他倒了满满一杯。
“谢谢。”陆星野说，语气有点僵硬。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陆星野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视线落在桌上那盘焦边炒蛋上——那盘蛋是他炒的，焦了边，卖相不佳，但他还是夹了两块吃完了。沈知予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陆星野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还行。”沈知予说，“就是火大了点。”
陆星野哼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啃，把骨头吐在碟子里，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之后，陆星野开始收碗。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挤洗洁精开始洗碗。沈知予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不然呢？”陆星野头也不回，手上搓着碗沿，“昨天你洗的，今天轮到我。”
沈知予靠在门框上没走，视线落在陆星野的背影上——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指握着碗沿的时候骨节微微泛白，整个人站在水池前，身高刚好够得到水龙头，不需要踮脚，但也高不了多少。
陆星野洗了两个碗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洗碗。”沈知予说，语气坦然。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陆星野皱眉，“你没事干就去把桌子擦一下。”
沈知予没动，反而笑了一下：“你指挥我？”
“我指挥你怎么了？”陆星野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手上的洗洁精泡沫还没冲干净，湿漉漉的手指指了指沈知予，“沈知予，我告诉你，你别太嚣张。这个家是两个人的，你洗碗我做饭，分工明确，不要整天站在旁边当监工。”
陆星野见他不吭声，以为他理亏了，底气更足了一点，转过身继续洗碗，嘴里还不忘补一句：“听见没有？去擦桌子。”
然后陆星野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走向客厅的方向，而是朝着他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余光里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下一秒，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啪地一声撑在他耳边的瓷砖墙上。
他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里，他赶紧扶住，但整个人已经不敢动了——沈知予的身体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高大，温热，带着洗衣液的淡淡味道，把他整个人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声充斥着整个厨房，但陆星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水声还大。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才继续说，“你干嘛？”
陆星野感觉到沈知予的呼吸就在他头顶上方，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他整个人被圈在水槽和沈知予的身体之间，左边是墙壁，右边是沈知予的手臂，前面是水槽，后面是沈知予的胸膛——无处可逃。
他手里还握着那个碗，洗洁精的泡沫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水槽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刚才说什么？”沈知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谁别太嚣张？”
他想说“你”，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盯着眼前水槽里那个漂着泡沫的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尖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把碗往水槽里一放，转过身来——结果一转过来就后悔了。
近到他一抬头，鼻尖差点碰到沈知予的下巴。他的视线往上抬，掠过沈知予的喉结、下颌、嘴唇，最后落到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微微弯着，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一张红透了的脸。
陆星野下意识地往后退，但后背已经抵到了墙，没有退路了。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到背上，和身前沈知予身上的热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冷热交加，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让开。”他伸手推了一下沈知予的胸口，手掌按在衬衫上，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结实温热的肌肉。
不知道是被墙堵住了，还是被身高差压住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推那一下软绵绵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推人，反而像是在撒娇。
沈知予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你说谁嚣张？”沈知予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故意压低了一样。
他别过头去，不看沈知予的眼睛，盯着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
“我嚣张。”陆星野咬着牙说，声音闷闷的。
沈知予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但在这个狭小的厨房里却格外清晰。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另一只手伸过来，在陆星野的耳尖上碰了一下。
陆星野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你干什么！”
“红了。”沈知予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星野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瞪着他：“你少来！”
沈知予收回手，退后半步，终于给了陆星野一点活动的空间。但他没有完全退开，依然站在陆星野面前，高大的影子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下次再说我嚣张，”沈知予慢悠悠地说，“我就把你抱到餐桌上吃饭。”
沈知予歪了歪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在客厅里停下来，紧接着传来遥控器按下的声音——电视开了，一个综艺节目的背景音嗡嗡地响起来。
他手里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泡沫，指尖发凉，但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被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干净，然后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心脏还在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热度，还有耳朵尖上那处被沈知予碰过的地方，像是留下了什么印记一样，烧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有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沈知予还是在骂自己。
他扶着料理台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还没洗完的碗，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盘焦边炒蛋，然后拿起洗碗布，继续洗剩下的碗。
水流声重新响起来，泡沫在碗沿上滑过，冲洗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擦了三四遍才放到架子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一个碗洗完的时候，他把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把洗碗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他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呼吸了三次，才终于觉得心跳恢复正常了。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沈知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膝盖上摊着一袋薯片。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然后挪开视线，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又锁上屏幕，视线飘向电视屏幕。
综艺节目里主持人正在做游戏，笑得很大声。
“过来吃薯片。”沈知予把薯片袋子往他这边推了一下。
陆星野看了一眼那袋薯片，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星野又叉了一块苹果，盯着电视屏幕，假装自己很专注地在看节目。
他悄悄把脚收起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把膝盖抱在胸前，像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动作。他咬着苹果，视线落在电视上，但屏幕里的人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沈知予的手撑在墙上，沈知予的身体挡住去路，沈知予低头看他的眼神，还有沈知予碰他耳朵的那一下。
他用力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清脆响亮。
“还行。”陆星野说，语气很硬。
沈知予没再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体育频道，两个解说员正在分析一场足球赛的回放。
陆星野靠在沙发靠垫上，慢慢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