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陆星野是被一阵尖锐的痛意拽醒的。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左小腿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拧着、绞着。他想翻个身，结果刚动了一下，整条小腿猛地一抽，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绷起来，痛感从脚踝一路窜到大腿根，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想叫，声音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了。沈知予就睡在旁边，呼吸平稳而绵长，手臂松松地搭在他腰上，掌心隔着睡衣布料贴着他的腰侧，温度暖烘烘的。陆星野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了枕头边缘，整个人蜷成一个虾米，试图用这种姿势缓解小腿的痉挛。
但没用。抽筋的那条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越绷越紧，痛感一阵一阵地往上翻，他额头上的汗渗出来，洇在枕套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枕头角塞进嘴里咬住，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空调的低鸣声盖过去。他想自己撑过去，等这一阵痛劲儿过了就好了——他不是没抽过筋，以前一米七八的时候也抽过，虽然疼，但咬咬牙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副身体比他想象中娇气得多，痛感像是被放大了一样，每一根肌肉纤维的痉挛都清清楚楚地传进神经里，疼得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把枕头咬得更紧，鼻子里发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他的手臂先动了一下，搭在陆星野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他的呼吸顿了一拍，像是从睡梦中被什么细微的声响拉了出来。他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低哑，含含糊糊的：“……怎么了？”
陆星野没说话，身体僵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闷闷地摇了摇头。
沈知予却已经彻底醒了。他的手从陆星野腰上移到他的肩膀上，轻轻拨了一下，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另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背，指尖触到一片湿凉——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没再问，直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咔哒”一声，暖黄色的光在卧室里铺开。陆星野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下意识地把脸往枕头里缩，但沈知予已经看到了他蜷缩的姿势——整个人弯成一只虾，左腿僵硬地绷着，脚趾直直地指向床尾，脚背弓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抽筋了？”沈知予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低沉的，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陆星野咬着枕头角，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又闷又软，尾音还带着一点抖。他不想让沈知予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疼得缩成一团，满头冷汗，眼眶都红了，实在太丢人了。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虽然现在身体是娇小了一点，但也不至于抽个筋就哭鼻子吧？
可他越这么想，眼泪越不争气地往外涌，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枕头角被咬得皱巴巴的。
沈知予没给他继续嘴硬的机会。他掀开被子，半跪在床垫上，伸手把陆星野蜷缩的腿轻轻拉直。陆星野条件反射地想往回缩，但沈知予的手按住他的膝盖，力道不大，却很稳，语气也稳：“别动，我帮你揉开。”
陆星野还想说什么，沈知予已经低下头，手掌贴上了他左小腿后侧最硬的那块肌肉。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贴上来的时候，陆星野几乎是本能地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太暖了，和抽筋带来的冰凉僵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块热毛巾敷在冻僵的皮肤上。
沈知予没说话，手指沿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按压，从脚踝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推。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轻不重，正好卡在能缓解痉挛又不会造成二次疼痛的力度上，拇指在肌肉最硬的地方停住，慢慢地揉，画着圈，一点一点地把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揉开。
陆星野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偏过头，不想让沈知予看到，但沈知予的手稳得很，目光也没有离开他的小腿，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疼就咬我肩膀，别咬枕头。”
陆星野没咬他肩膀，也没说话，就是眼泪流得更凶了，鼻尖红红的，呼吸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窝在枕头里，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沈知予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一点。他的拇指在小腿肚上缓缓揉按，另一只手托着陆星野的脚踝，把他的腿微微抬高，让血液回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带着一种在深夜里才会有的柔软：“还疼不疼？”
陆星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还在嘴硬：“没事了，你睡吧……”
沈知予没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慢慢地揉，从脚踝到膝盖，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他的掌心贴着陆星野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冷汗慢慢被体温蒸干，僵硬的肌肉在他的指腹下一点一点地软下来，从石头变成了面团，从面团变成了正常的肌肉。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陆星野的小腿终于不再痉挛了，肌肉恢复了柔软，脚趾也慢慢放松下来，不再绷得那么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床上，浑身都是汗，睡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沈知予把陆星野的腿轻轻放回床上，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又在他的小腿肚上揉了两下，确认肌肉已经完全松开了，才抬起头看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知予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线。他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眉头微拧，表情说不上凶，但也不怎么好惹。他盯着陆星野看了两秒，开口，声音低沉：“第几次了？”
陆星野被他这么一问，心虚地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点，声音含含糊糊的：“……第二次。”
“第二次？”沈知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责备，“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陆星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错的小孩被大人抓包了一样，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被角，“也是半夜，但没这么疼，我揉了一会儿就好了，就没跟你说。”
沈知予没说话，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伸手把陆星野的睡衣下摆掀起来一点，手掌贴上他的小腹。陆星野整个人一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你干吗——”
“别动。”沈知予的声音很平静，手掌平贴在陆星野的小腹上，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是在感受什么。他停了几秒，确认掌心下的皮肤是柔软的、没有发紧的迹象，才收回手，把睡衣下摆拉好。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日程：“明天去买钙片。”
陆星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知予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想好了的：“明天我陪你去，药店开门的。你最近抽筋的频率不对，缺钙，要补。”
陆星野想反驳，想说“我就是抽个筋而已，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但话到嘴边，看到沈知予垂下眼睛认真给他揉腿的样子——台灯的光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还在陆星野的小腿肚上轻轻按着，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陆星野的喉咙忽然堵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嗯。”
沈知予听到他答应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把陆星野的腿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他的下巴，把被角掖好。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顺手还把陆星野额头上黏着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他湿漉漉的太阳穴。
“睡吧。”沈知予关了台灯，卧室重新陷入黑暗。他躺下来，床垫陷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陆星野翻了个身，面朝沈知予的方向。黑暗里，他看不清沈知予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和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暖意。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挪过去，把脸靠在沈知予的肩膀上。
沈知予没说话，手臂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陆星野的脸贴在沈知予的睡衣上，布料柔软，带着体温，他的睫毛还湿着，眨了一下，眼泪蹭在沈知予的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知予感觉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陆星野的额头。
“睡吧。”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明天给你买钙片，再买点牛奶放着，每天喝一杯。”
陆星野没说话，把脸往沈知予的怀里埋了埋，手指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一样。他的鼻尖蹭着沈知予的锁骨，呼吸温热而潮湿，喷在沈知予的皮肤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沈知予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睡意，一点鼻音，和一点点不情不愿的柔软：“……知道了。”
沈知予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哄小孩一样，力道很轻，节奏很慢。陆星野在他的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攥着睡衣的手指也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的胸口上。
沈知予没有立刻睡着，他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黑暗里，陆星野的轮廓模糊而柔和，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痕，鼻尖红红的，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快要睡着了。
沈知予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重新躺好，手臂收紧了一点，把陆星野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上。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带。夜色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星野在睡意朦胧中，感觉到头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下次疼了就叫醒我，别自己扛着。”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睡着了。但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脸往沈知予的怀里又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暖和窝的小动物，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