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耳接到传话的命令后,愣在原地十几息。
它原本以为,苏白会让它带着一堆规矩去石窟外宣读,至少也该划出边界、立下禁令,再让蝠王交出几只血蝠作保。
结果只得了一句话。
“西边石窟的主人,白虎岭容得下。”
灰耳蹲在灵泉洞口,将这句话反复念了三遍,越念越觉得分量不对。
“就这么说?”它抬头问道。
苏白停在白舒肩上,翅膀轻动:“一个字也别多。”
“它要是装听不懂呢?”
“回来。”
“它要是拿声波打我呢?”
断尾在旁边接话:“俺也去接你。”
灰耳瞪它:“俺也去传句话,不是去送命。”
白舒看向灰耳,抬手在它背上留下一道淡金灵气。
“别进石窟。”
“俺也去断崖边喊一声,喊完就走。”灰耳拍着胸口,“仙姑放心,俺也去跑得快。”
苏白没再交代。
这句话,本就不需要蝠王当场点头。
它只要听见,便会明白灵泉的意思。
石窟归你,西边也归你。
灵泉承认蝠王留在西部的资格,也等于告诉它,东、中、南三处地盘,已由灵泉作主。
蝠王若还要试探,便是亲手撕开这份默契。
灰耳带着两只鼠妖下山。
苏白没有让断尾同行,只命它守住灵泉外沿。
白舒则回了石腔,继续温养月牙留下的神识残痕。
月牙的骨珠虽已融入白舒灵府,苏白在开府时留下的那点神识,仍能派上用场。
等月牙养回根基,白舒便能借这点神识,替它重新聚出更稳的灵引。
月牙躺在温养药池边,听说灰耳要去石窟传话,耳朵慢慢垂了下来。
“蝠王会不会抓灰耳?”
“不会。”苏白答道。
“你怎么知道?”
“它若想开战,三日前便动手了。”
玄真坐在不远处,掌中佛珠缓缓转过指节。
他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逃亡半年留下的惊惶也淡了些。
可听见“蝠王”二字,他还是忍不住朝洞外望去。
“妖王之间的事,当真能靠一句话定下来?”
“不能。”苏白答得干脆。
玄真怔住。
“定住它的,不是话。”苏白继续道。
“是白舒修好的石谷,是十三具尸傀留下的尸灰,也是花斑蟒至今不敢抬头。话只是告诉它,灵泉暂时不想打。”
玄真低下头,捻着佛珠,没有再问。
白舒从石腔出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她的伪化形比初成时更稳,黑发束在身后,月白灵衣不见虚浮。
靠近灵泉时,衣角才浮出淡金纹路。
“若它要打呢?”她问。
苏白落到她掌心。
“那就打到它不敢再问。”
白舒合拢手指,将他护在掌中,眼里也沉了下去。
她不愿争地盘,更不会允许旁人将灵泉里的人,当成能随手踩死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灰耳回来了。
它跑得急,毛发被山风吹乱,背上却没添半点伤。
“俺也去喊了。”
灰耳跳上石台,喘着气道:“石窟外有十几只血蝠盯着,俺也去照你说的,喊完就走。”
“蝠王没回话?”断尾问。
“当时没有。”
灰耳话音未落,洞外传来振翅声。
一只通体血红的蝠妖停在洞口石壁上,收起翅膀,没有踏进灵泉半步。
断尾立刻挡到月牙前方,爪尖压向地面。
白舒抬眼,骨蕴灵府内的月华随之流转。
它望着洞内众人,口中传出苍老声音。
“老夫不问东边事。”
话落,血蝠振翅离去。
洞窟内静了片刻。
灰耳睁大眼,先看苏白,又看白舒,最后压低声音:“这就完了?”
“完了。”苏白说。
断尾却未放下戒备:“它没说西边不许我们去。”
“它退十里,便是默认石谷到旧边界之间,留作缓冲。”苏白道,“我们也不必急着去碰。”
灰耳忍不住问:“那十里地就空着?”
“空着。”
“这不是亏了?”
“空地不会跑,活着的人会。”苏白看它一眼,“你想让大家为了几块荒坡,天天防着血蝠从头顶落下来?”
灰耳闭上嘴。
它在白虎岭跑了一年,清楚那些散妖要的是什么。
它们要灵气,要食物,要一处不用担心被蛇窟吞掉、不用怕和尚打杀、也不用防着大妖随手碾死的地方。
石谷已经够它们忙上许久。
再往西吞地,未必能多吃一口肉,先挨的反倒可能是蝠王的獠牙。
白舒走到地脉图前。
苏白以真眼在石壁上投出白虎岭的轮廓。
东部蛇窟、灵泉、中部药洞、北部枯木林、西部石窟,被不同颜色的灵气连在一处。
东、中、南三面,灵泉掌着主脉与分脉。
蛇窟名义上仍由花斑蟒管着,灵脉份额、巡山规矩、对外消息,都要经灰耳的手。
中部散妖聚居地由黄毛老妖等人打理,出了乱子,先报灵泉。
南面官道与山神庙一带,则由玄真和巡山队盯住,防着炼尸宗再派人摸进来。
北部枯木林没有归附灵泉。
槐隐活得久,根须扎入地下数百年。
它不愿听命,也不愿离开白虎岭。
苏白给它的条件也简单。
互不侵犯,共享预警。
北边有外人入岭,槐隐先报灵泉。
灵泉发现有人砍槐、焚林、挖根,也会先提醒它。
这份约定没有归化印记,也没有谁欠谁一条命。
槐隐守住北面,灵泉便少一处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白虎岭不必大一统。”苏白说道,“也不需要大一统。”
玄真看着地脉图,缓缓点头。
他从前在寺中学的是降妖除魔,如今才看见,妖与妖之间,也能凭规矩活下去。
“那谁来定规矩?”月牙轻声问。
苏白没有立刻开口。
白舒抬起手,指尖按在灵泉所在的位置。
“谁护得住大家,谁就定。”
灰耳听得心口发烫,尾巴在身后摆个不停。
断尾安静看着白舒,随后低下头。
灵泉洞窟外,几只新来的小妖正排队领石谷巡守的木牌。
它们未必听得懂势力格局,只知道白舒开了石谷,灰耳给了活,断尾会盯着偷懒的家伙,玄真还会替受伤的小妖上药。
白虎岭的规矩,已经落到了它们脚下。
当日傍晚,北面枯木林送来一截焦黑树枝。
树枝缠着槐隐的木丝,末端嵌着一粒暗红树果。
灰耳拆开木丝,里面只有一句话。
“北面有陌生人入岭,老朽看不透。”
苏白落在树枝上,真眼铺开,朝北方探去。
白舒站到他身边,问道:“是谁?”
“还不知道。”苏白盯住北方,翅膀缓缓收紧。
槐隐连蝠王都见过,却说看不透这个人。
此人绝非寻常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