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内的震动持续到第二日清晨。
白虎岭西侧的血云退回石窟上空,压了一夜的血煞气息也缓缓沉入地底。
断尾守在外围,没让巡山妖靠近半步。
灰耳的暗线整夜未歇,岭外再没有陌生妖气闯入。
苏白停在高石上,道纹真眼始终锁着石窟深处。
蝠王体内的妖丹不再崩裂。
五百年道行积下的血煞,被内劫磨去一层杂质。
余下妖力重新归入妖丹,气息朝四方铺开。
“成了。”苏白开口。
白舒站在他身侧,望向石窟。
一股远胜先前的威压从洞窟深处涌出,掠过山石,压过血蝠群,最后扫遍西部缓冲地带。
巡山妖呼吸滞住,断尾攥紧短刀,脚下却未退半步。
石窟外沉寂片刻,血蝠群忽然成片掠起,在半空聚成黑潮。
洞内传来长啸。
啸声震得山壁落灰,却未伤及半只小妖。
苏白以真眼望去,蝠王终于睁开双目。
它双翼比渡劫前更阔,翼骨上添了一道暗红血纹。
原本混杂的妖气凝成一团,收束在周身。
六百年道行。
如今白虎岭明面上,道行最高的妖王。
灰耳凑到断尾身旁,压着嗓子问:“它要翻脸,咱们这些人,够不够它一嗓子震的?”
断尾目光未移。
“闭嘴。”
灰耳立刻闭了嘴,脚下却悄悄往苏白和白舒身边挪了两步。
石窟深处响起脚步。
步子不快,每次落下,地脉都跟着轻颤。
一只翼展十丈的铁灰巨蝠飞出洞口,晨光被它遮去大半。
血蝠群立刻散开,伏在岩壁上,连头也不敢抬。
巨蝠没有扑向任何人,只在半空绕了一圈,随即朝灵泉方向飞去。
断尾面色一沉。
“它去灵泉了。”
“让它去。”苏白说道。
白舒也转身赶往灵泉。
她没让断尾带人跟随。
西侧防线不能撤,岭外是否会趁蝠王现身生事,尚未可知。
灵泉洞窟前,苏白的神魂化身先一步自西侧折返,凝在洞口。
青袍修士立于洞前石阶,身后灵泉泛光,白舒停在他右侧。
玄真、月牙和灰耳都留在洞内,没人靠得太近。
铁灰巨蝠落在洞外空地,收拢双翼时卷起尘土。
它没有直接入洞。
片刻后,巨蝠缩成一名枯瘦老者。
老者面上还带着劫后的灰败,双目却亮得逼人。
暗灰斗篷垂在背后,斗篷下隐约可见翼骨撑出的轮廓。
蝠王抬头,先看苏白化身,又看向白舒。
洞前无人开口。
它感受到了边界外残留的陌生妖气,也看见石窟外围巡山妖留下的足迹。
渡劫最凶险的那一夜,它的神识数次濒临溃散。
每逢外来妖气逼近,石窟外便传来短促的地脉震动,将那些人挡在外围。
醒来后,它问过血蝠,才得知灵泉替它守了一夜。
蝠王活了五百多年,见过的善意不多,带着价码的善意倒是不少。
它不认为苏白会无故出手。
“老夫欠你们一个解释。”蝠王先开口。
苏白化身看着它。
“你不用解释。”
蝠王眼神微动。
“老夫此前震碎你们的传讯石,也曾试探边界。”
“我记得。”苏白说道。
灰耳在洞里险些笑出声,被月牙捂住了嘴。
蝠王也停了片刻。
“那你为何还替老夫守石窟?”
苏白没有绕话。
“你死了,白虎岭会乱。”
蝠王盯着他。
“就这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苏白说道。
“什么?”
“外人进白虎岭抢东西,得先过灵泉这一关。”
白舒立在一旁,掌心金纹缓缓流动。
她没有放出威压,蝠王却看得出来,她与渡劫前已不是同一层次。
这具功德玉骨能修复死谷,也能夺取外来妖修的骨属。
如今,她就站在灵泉洞口。
他只是在守白虎岭立下的规矩。
蝠王忽然想起数月前,灰耳送到石窟前的那句话。
西边石窟的主人,白虎岭容得下。
它当时觉得灵泉是在示好,后来又觉得苏白是在给它留面子。
直到今日,它才听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容得下,不代表任你胡来。
更不代表外人能踏进来抢。
蝠王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老夫渡劫时,最怕有人动血煞主脉。”
“我知道。”苏白说道。
“你若让白舒趁那时抽走石窟灵气,老夫不死,也会废掉。”
“我也知道。”
“可你没做。”
“没必要。”苏白答道。
蝠王的手指缓缓收紧。
它原本备了许多话,想讲利益,讲边界,讲日后如何互不相犯。
苏白一句“没必要”,将那些话全压了回去。
白舒开口道:“以后也不许伤白虎岭的小妖。”
蝠王看向她。
她语气平稳,话里却没有商量余地。
“石窟守西边,灵泉守东中南。”白舒继续说道,“谁越界,谁自己承担。”
蝠王沉默片刻,点头。
“好。”
玄真在洞内吐出一口气。
蝠王转身欲走,行至洞前空地,又停了下来。
它背对苏白,嗓音发哑。
“老夫欠灵泉一条命。”
苏白没有立刻接话。
蝠王又道:“日后白虎岭有外敌攻山,石窟不会袖手旁观。”
灰耳在洞里睁圆了眼。
断尾不在此处,却也该明白,这一句比灵脉分配更值钱。
白虎岭最强的妖王没有归顺,却欠下人情,也将石窟放进了这条规矩之内。
苏白化身望着蝠王背影,最后只说了一句。
“白虎岭的规矩,守住了就是一路人。”
蝠王脚步顿住。
血蝠群听它号令,蛇窟妖众畏惧花斑蟒,灵泉小妖敬着白舒与苏白。
敬畏不等于一路人。
蝠王许久未曾回头。
“老夫守的是西边,也是自己的石窟。”它低声说道,“你们守得住规矩,老夫便不拆这条规矩。”
对蝠王而言,已是它能拿出的承诺。
随后,它化作铁灰巨蝠,飞回西边石窟。
洞窟前安静片刻,灰耳先跳了出来。
“苏爷,六百年的老蝙蝠欠咱们一条命,这回赚大了。”
“少得意。”苏白说道,“它欠的是人情,不是成了自己人。”
“那也够吓人的。”灰耳咧嘴笑道。
白舒看着苏白化身,忽然问:“你真把它当一路人?”
苏白停了停。
“它守规矩,就是。”
白舒没有再问,只抬手让他落进掌心。
灵泉水面泛开细纹,石窟方向的血煞也渐渐归于平稳。
苏白的真眼却未放松。
北部旧矿道中,那颗封住的矿核震了一下。
半枚残符浮出一道淡黑纹路,朝五行山官道延去。
有人留在白虎岭的东西没有得手。
那道黑线仍在矿核上缓缓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