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道纹笔在纸页上落下重重一点。
九十万点地脉气运随之卷起大片波澜。
整座大殿的梁柱跟着震颤起来。
半空之中,无数金色算筹跳跃排列,拉开了一片数丈宽窄的光幕。
青石堡当年的景象呈现在两人面前。
那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和事。
黄土夯筑的土墙下,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和泥巴。
小男孩吸溜着鼻涕,伸手抢走她手里的泥人,扭头撒腿就跑。
“姐!你追不上我!”
小姑娘挽起袖子,抓着一根柳树条在后面追赶,嘴里叫嚷着要揍烂他的屁股。
白舒站在原地,停住了动作。
光幕里的画面飞速流转。
大火烧毁了整座城池,浓烟遮蔽了日光。
焦黑的死人坑里,一具瘦小的白骨挣扎着爬出泥土。
没有血肉,没有声带,只有骨头撞击地面的脆响。
白骨走过了西荒的风沙,走过了三千里荒原。
迎客峰立起来的那一天,风雪特别大。
逃难的流民倒在山脚下,嘴唇发紫,蜷缩成一团等死。
白舒提着纯金短矛走过去,把随身带的干粮扔在地上。
“想活命的,爬上山来。”
“白虎岭缺干活的苦力,不养吃白饭的闲汉。”
画面里,巡防营的糙汉子们聚在校场里喝酒猜拳。
断尾喝得烂醉,抱着一根石柱子喊着娘亲。
顾青檀在账房里对着账本抓头发,把算盘珠子拨得乱飞。
红孩儿蹲在石阶上,气鼓鼓的啃着酸涩的野果。
这些细碎零散的过往,在大殿半空连成了一片。
苏白站在光幕旁边,手里转动着黑玉道纹笔。
“看清楚了没有?”
“天地神佛高高在上,把这三界众生当成算盘上的账目。”
“他们觉得你是一截神魔遗蜕,是一件用来填补亏空的趁手家什。”
“可迎客峰那十万张嘴,吃的是你给的口粮。”
“巡防营那些滚刀肉,认的是你手里的短矛。”
白舒仰起头,看着画面里那个挽起衣袖跟流民抢烤红薯的自己。
她身上的杀气不知不觉退去大半。
苏白走上前一步,把地上的纯金短矛捡起来,塞回她手中。
“远古神魔没有阿砚这个弟弟,更不会为了十万凡人去跟天庭拍桌子。”
“你护佑西荒的执念,你的坏脾气,你揍断尾时的力道。”
“这些实打实过下来的日子,才真正定义了你白舒这个人。”
“至于那截上古本源,它不过是一块骨头而已。”
苏白敲了敲短矛的矛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
“你才是拿矛的人。”
“该由你来使唤它,不是让它来反客为主操控你的脑子。”
白舒听着这些话,掌心的骨骼轻微震颤了一下。
她眼底的慌乱渐渐退去,胸口那团躁动的荒蛮气息慢慢平复下来。
灵台识海深处,翻滚的太古意志失去了滋生杂念的土壤。
青石堡的土墙,弟弟的笑脸,白虎岭的炊烟。
这些看似微小的凡尘琐碎,筑成了一道高墙。
神魔意识被压制在骨髓深处,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心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白舒体内的血液流速加快,皮肉下的金色纹路爆发出明亮的光泽。
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游走不定,最终与骨骼嵌合在一起。
大殿上空,九十万点地脉气运倾泻而下。
紫金色的光芒化作暖流,灌入白舒的四肢百骸。
新生的肌肤表面浮现出温润的光泽,金仙初期的威压稳固下来。
白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节屈伸之间,充盈着纯阳功德带来的生机。
她没有变成怪物,也没有失去过往的记忆。
她依然是白舒。
白舒把短矛顿在地上,斜眼看向苏白。
“你刚才说谁脾气坏呢?”
苏白干咳了一声,把黑玉道纹笔收回袖子里。
“口误,我那是夸你雷厉风行,做事有大将之风。”
白舒轻哼了一声,脸上紧绷的线条总算舒展开来。
“算你嘴快。”
“不过苏白,丑话我可说在前面。”
白舒往前走小半步,盯着苏白的眼睛。
“你刚才那些话,我都记在账上了。”
“若是四百年后两界山前,天庭真要拿着西行平账的由头来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苏白笑了笑,神色轻松。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账本在我手里,我说不平,谁也别想抹掉我们白虎岭的名姓。”
“到时候神佛要是敢伸手,我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白舒听完,嘴角扯动了一下。
“好。”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要是到时候你敢反悔,我就先把你的脖子拧断,咱们一起下油锅。”
苏白摸了摸鼻子,回了一句。
“放心,真到那天,月牙掌柜肯定先收他们两份丧葬费。”
两人相视一眼,大殿里的沉重氛围散得干干净净。
白舒体内的本源安分下来。
她握着短矛,正打算跟苏白商议下一步前往九幽地府的行程。
静室外面的长廊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迎客峰上悬挂的紫铜传讯金钟当当当连响了三声。
钟声沉闷浑厚,在白虎岭各座山头之间回荡。
这是山门遇上紧急变故时才会动用的警讯。
“怎么回事?”
白舒立刻提起了短矛,神色警觉起来。
大殿厚重的黑铁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拍打。
月牙掌柜气喘吁吁的声音穿透门缝传了进来。
“城主!苏大人!”
“快开门,出大事了!”
苏白抬手一挥,门闩自动弹开,黑铁大门向两边敞开。
月牙掌柜快步迈进门槛,连平日里最宝贝的算盘都挂在胳膊肘上没顾上扶。
她脸上全是汗水,神色慌张。
“幽冥地府出变故了!”
“忘川客那边动用了八百里急件,刚送进山门!”
月牙掌柜伸出右手,掌心里托着一只白骨拼凑成的骨鸦。
骨鸦只有拳头大小,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惨绿色的幽冥鬼火。
它的喙里叼着一枚黑色的玉质信简。
阴冷潮湿的气息立刻从骨鸦身上散发出来,在大殿地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苏白快步上前,眼中浮现出推演的金色光痕。
冥界传讯骨鸦在看到苏白的瞬间,眼眶中的鬼火大亮,张嘴吐出了那枚信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