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硕身后的地面，还在余爆的震动里发颤，震得他每一次抬手撑地都打滑，他就把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两个手肘上，一下一下顶着地面往前挪，一路顶到门线前的水泥棱边，才被守在掩体后的人，一把抓住作战服的后领，整个拖进了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
“爬出来了。”李湘的声音，从掩体上方压下来，她的枪口还稳稳架在，沙袋堆的射击位上，短促的点射没停，三发一组，枪焰一下一下闪着，精准打的是顺着坡根，往外爬的那几只小幼体。
秦霄没回头，看刚被拖进来的胡硕。
他的视线，还牢牢锁在门线的方向。
那头大的怪物，同样也没有退。
它把两只带爪的前肢，撑在门线的水泥棱两侧，撑得极稳，带鳞的脑袋低下来，低到几乎贴着潮冷的地面，黑血从眼角后头，那道被弹头打穿的缝里往下淌，顺着它下颌上的那道鳞缝，淌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线。
它不看掩体后的沙袋堆，也不看瞄准它的枪口方向，还是直勾勾盯着坡根，刚才胡硕爬回来的那个位置。
它没有倒。
“赵玥。”
“它的腹底，全开了。”赵玥架在眼前的战术目镜没挪开，视线紧紧锁着怪物的状态，“外露的脏器……黑了，它正慢慢往下坐。”
“它在拿自己的身子压。”秦霄的声音沉着，没有半分慌乱。
“它在护底下藏着的东西。”陈霞把新的震光弹弹身，重新压进膛，金属弹壳撞在膛壁上，发出轻响，她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底下还有路。”
冷得浸着沼泽腐殖土潮气的风，顺着作战服领口，往骨头缝里钻，细如砂粒的腐殖碎屑，被风卷着蹭过耳尖，刮得露在外面的皮肤，泛起细密的刺痒。
那寒意裹着泡了千百年的烂草根、腐叶层的湿意，钻过领口缝隙时，连表层的隔热层都挡不住——那层本来用来阻隔沼泽昼夜温差的薄隔热面料，被汗水浸得发潮，像层烤硬的脆蜡纸，寒气钻透时，连带着贴在皮肤上的凉汗，都冰得人肌肉一缩，顺着颈椎一路凉到尾椎骨，裹着浓得发腥的铁锈味血气，直往鼻腔里猛撞，撞得人脑仁发涨。
每一口吸进去的气，都像混了细碎的玻璃渣，刮得喉咙生疼，连带着肺叶，都跟着泛起一阵被人攥住，慢慢拧动的发紧钝痛。
被这股寒气一激，秦霄才缓缓从刚才两场贴身死战，带来的天旋地转的眩晕里挣出来——刚才在泥地里和恐龙缠斗的全程，他脚底下的软泥，像一直在跟着晃。
眼前好几次黑成一片，耳旁那迅猛龙的嘶吼余响，像敲在薄铁皮上的闷嗡声，顺着耳膜钻到脑壳里，连着神经一起颤，全靠攥着战刀的手，死死撑着才没栽倒在地。
刀柄上缠的防滑布，被掌心的汗浸得透湿，指节因为用力太久泛着僵白，后颈的肌肉，从打完第一头恐龙开始，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硬到转头时都扯着皮肤泛酸，半分放松不下来。
他脚边横七竖八歪着一整群，刚被解决的各色恐龙尸体，歪扭的尸身压在软泥上，留了深浅不一的印子，有的被合金战刀，砍断了脊椎神经，趴在泥里抽不动尾巴，尾尖偶尔因为神经反射抽一下，溅起点混着血的泥点。
有的被雷管炸穿了胸腔，露着边缘焦黑的穿孔，黑红的血在烂泥里，泡成黏腻的洼，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黏糊糊的吸力，连靴筒都能陷进去半寸。
抬步时，黑红的血混着腐泥，从靴底纹路里往上冒，黏得像熬稠的糖稀，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坠感。
突然之间，两声尖锐得能划破沼泽，湿闷空气的恐龙咆哮，猛地炸响——那声响不是顺着远处的风飘来的，是直接从身后芦苇荡的方向砸过来的，尖得像一把烧红的薄刃，把裹着烂泥腐味的湿闷空气，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连皮肤表层被汗浸得发潮的隔热面料，都被这吼声震得泛起细密的颤。
那声响裹着腥热的气流撞过来，气流里混着巨兽硬皮，被晒热的焦味、生肉的腥气，撞在面罩外面，隔着厚滤棉都能感觉到，那股热烘烘的呛人劲，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颤。
连后槽牙都跟着泛酸，脚下黏腻的血泥，都跟着泛起细微的颤栗，泥面浮着的混了碎甲片的血沫轻轻跳，连泥层底下埋的碎骨块，都蹭出一点极细的摩擦声响。
待到秦霄条件反射般，按紧腰侧的合金刀柄、抬眼循声望去，他指节“咔”地一声绷在缠布上，本来因为刚才缠斗已经泛僵的手指，瞬间把防滑布攥出几道深褶，颈侧的肌肉因为绷得太狠，扯得皮肤泛酸。
他视线里撞进的景象，让他瞬间呼吸一滞——他看到了什么，那是，那居然是两头霸王龙，如此巨大，那足有十几米高的身躯，带着山一样沉的压迫感直逼过来，肩背比旁边半人高的芦苇丛，还高出一大截，每一步踩下去，软泥都陷到它们踝骨的位置，根本不是靠扑靠跳往前冲，是带着整片沼泽的重量，一步一步往坡根挪，连吹过来的风都被它们的身子挡得往两边分流。
那两头霸王龙停在了坡根外沿，离门线的水泥棱只剩十几步远，近到能看清它们硬皮上覆的细碎鳞甲、鳞缝里嵌的黑泥血渍，可它们没再往前挪半寸。
它们没有像先前那头追着人跑的掠食龙一样，把头低下来贴在泥面顺着血味嗅，两颗硕大的脑袋并排抬着，抬得后颈的硬皮，都绷出一道道深褶，高到门线那道半米多高的水泥棱，在它们垂下来的视线里，大概只算一道浅浅的划痕。
鼻吻上的厚皮像老树皮似的，随着呼吸一扩一收，喷出来的白气带着热意，在沼泽的冷风里散不开，成团地悬在它们颈侧的鳞缝边，久久不落，连旁边绕着走的风，都要避开那团悬着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