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吉隆坡的决定是在备道入口外面做的,但真正动身之前,陆辰在那片蕨类植物旁边站了几分钟。他让沈夜把短刀也带上,理由是既然玉佩已经确认是苏家流出来的东西,那把短刀作为石室里三样物件之一,也应该一起带回去做对照。沈夜从石台上拿起短刀的时候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刀身横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跟着陆辰走出了甬道。
四个人重新穿过那片被蕨类覆盖的斜坡,沿着林子深处的浅沟往回走。走到榕树围帘的位置时,阿岩停下来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朝西边那条通往村子的小路扬了一下下巴。“我先回村。你们出山的时候如果还需要我带路,到村口那棵芒果树下面等。”
陆辰点了一下头。阿岩把竹竿留在原地,从围帘后面取出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朝西边走去,步伐跟来时一样均匀,很快就融进了树丛的阴影里。
陆辰在榕树围帘后面坐下来,把短刀放在膝盖上。这把刀比匕首略短一些,刀身更宽,刀刃的弧度也更明显,像是专门为切割设计的。刀柄是深色的硬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缠绳也没有任何装饰。他握住刀柄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底部确实是平的,没有匕首底座上那种拼接的缺口,也没有金属包边。他把短刀递给沈夜。
“你看看这把刀。”
沈夜接过短刀的时候先用手指在刀柄上握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他的手指沿着刀柄的表面慢慢滑过去,从刀柄顶端滑到底部。在底部边缘停了一下。他把刀身翻过来,凑近了一些,用指腹在刀柄底部的平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这里有一条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者特有的克制,“很细,但能感觉到。”
陆辰凑过去看。沈夜把刀柄底部朝上,借着林间透下来的光线让他看。那道缝确实存在,位置在刀柄底部偏左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走向跟刀柄的纵轴平行。如果不是沈夜用手指沿着平面划过一遍,光靠看几乎发现不了。缝的边缘光滑而均匀,跟周围木质的纹理融为一体,不仔细辨认完全看不出来。
“跟匕首上那道接缝的工艺一样。”沈夜把指甲沿着那道缝轻轻推了一下。缝没有反应。他又从侧面换了个角度推了一下,依然纹丝不动。他把短刀翻过来,在另一面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对应位置的接缝。
“只有一面有。”他把短刀还给陆辰,“可能要用别的东西撬一下。”
陆辰接过短刀,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把小折叠刀。他打开折叠刀,用刀尖沿着那道缝的边缘轻轻探了一下,找到缝的起端之后慢慢撬了一下。木质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像是两块被卡得很紧的木板之间终于松开了一道口子。他把折叠刀收起来,用手指捏住刀柄底部被撬开的那一小片木板往外拉了一下。木板沿着那道缝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个很浅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片薄铜片。
陆辰把铜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铜片很薄,比指甲盖略大一些,表面有一层很浅的铜绿,但整体保存完好。铜片上刻着两组数字,一组是经度,一组是纬度,数字的笔迹跟丝绢上第三段字迹有几分相似,笔画细而均匀,像是用极细的刻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两组数字之间有很小的间隔,分开排列,像是坐标。
沈夜把铜片凑近看了一眼那两组数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陆辰。他把册子从背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弧线图,把铜片上的坐标跟那张图对照了一下。“经度对应的是这条弧线的中心位置。纬度对应的是弧线往南延伸的那一段。”
陆辰把铜片上的坐标念了一遍。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应用,把两组数字输了进去。地图加载了几秒钟,跳出一个定位标记。标记的位置在山脉南侧,距离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大约三十公里。地图上那个位置没有标注地名,只有一个很小的灰色方块标记,旁边写着三个字——“南屏镇”。
“南屏镇。”陆辰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他把手机递给苏婉清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回来,把铜片放回刀柄夹层里,合上那片木板。他试着按了一下被撬开的位置,木板弹回去跟原来的平面齐平,那道缝重新变得几乎看不见。
“这把刀上藏着南屏镇的坐标。”他把短刀递给沈夜,“你收着。”
沈夜接过短刀,把它插进背包侧面的束带里,刀柄朝上露出半截。他背起背包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束带的松紧,让短刀在侧面固定得更稳一些。
苏婉清一直坐在旁边的气根上,把装玉佩的木盒从背包内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那半块玉,又把盒盖合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把自己刚才想到的事说给自己听。“如果我父亲书房里那块镇纸就是另外一半玉佩,那另外一半玉上应该也刻了一个字。”
陆辰侧过头看着她。
“这块玉上刻的是‘苏’。”苏婉清把木盒放回背包里,“如果它是从陆家的石室里拿出来的,为什么上面刻的是‘苏’字?要么这块玉本来就是苏家的东西,要么这个‘苏’字是后来刻上去的。不管哪种,都说明苏家跟陆家之间的关系比我们现在知道的更早。”
陆辰靠在气根柱子上,把这个问题想了一遍。沈阙守支脉的迁徙记录从第一代开始,每一代都在这片山周围活动,没有提到过苏家。但他父亲那一页的批注写着“入赘苏家,系半路因果”。那行字说明陆家跟苏家之间的联系是后来才发生的,至少不在沈阙守支脉的原始计划之内。但如果那块刻着“苏”字的玉佩在陆家的石室里放了超过一百年——册子的日期距离现在大约一百二十年——那苏家跟沈阙守支脉之间的关系可能比“半路因果”这四个字所暗示的更深。
“那块镇纸在你父亲书房里放了多久?”陆辰问。
苏婉清想了一下。“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我父亲说那是家里传下来的。但他没说传了几代。”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那块镇纸?”
“上次回苏家的时候见过。还在书桌上,位置没变过。”
陆辰从气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把背包背好,看了一眼林子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正在从暖橘色过渡到一种更深的橘红。如果现在出发,到山脚需要将近两个小时,到吉隆坡还需要几个小时的车程。但如果动作快一些,明天天亮之前能赶到苏家老宅。
“先回吉隆坡。”他说,“去你父亲的书房看看那块镇纸。”
苏婉清站起来,把登山杖调到合适的长度握在手里。她看着陆辰的侧脸,没有追问“如果那块镇纸不是另外一半呢”,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沈夜跟在后面,短刀固定在背包侧面,刀柄朝上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暗色的光。三个人沿着那条几乎被蕨类覆盖的浅沟往林子外面走,脚下的落叶层被踩出连续而细碎的声响。陆辰走在最后,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定位标记——南屏镇。那个坐标在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极小的灰色方块,像一枚被按在地图上的图钉,等着有人去把它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