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无论是老王，还是医馆的病人，全都看向了赵阳，一句话都没说，等着他的答案。
赵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先打量了伊天彪一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像是被打动的神色。
伊天彪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赵阳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他挺直了腰背，把毛笔搁回砚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味道。
“既然伊科长有如此觉悟，都主动向医馆捐钱了，我要是再拒绝，那就太不近人情了，而且我作为一名医生，医者仁心，怎能见死不救？”
他朝伊天彪点了点头。
“这样。你稍等片刻。我写完这个药方，就可以跟着一块去了。”
伊天彪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好，好！还麻烦赵神医尽快，我怕病人等不及了。”
“尽快。”
赵阳应了一声，坐回诊桌后面，提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脉案纸上飞快地写起来。他写的是刚才那个男孩的方子，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他一边写，一边对站在柜台后面发愣的老王道：“王叔，把刚才那个孩子的药包好，送过去。嘱咐她明天包块会破，破了之后用如意金黄散填塞。三剂药吃完，过来复诊。”
“是，少东家。”
老王回过神来，赶紧去抓药。
赵阳写完方子，搁下笔，站起来，从诊桌旁边提起一只棕色的牛皮医疗箱。箱子不大，可里面装的都是他的看家宝贝：一套银针，一套铜针，几瓶自制的药散，还有一小罐用琥珀封着的药膏。那只药膏是他自己炼制的，专治各种奇难杂症。
他把医疗箱的盖子打开，检查了一遍，又合上，扣好搭扣。
“好了。”
他提着医疗箱，走到伊天彪面前。
“走吧。”
伊天彪赶紧侧身让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赵神医请。”
赵阳提着医疗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医馆大门。
门口那两辆黑色轿车的引擎一直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站在车旁边，见赵阳出来，都微微让了让。
赵阳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第一辆车。
伊天彪快步上前，亲自拉开了后座车门：“赵神医，请。”
赵阳弯腰坐进后座。车厢里有一股很浓的烟味，混着皮革和汽油的味道。座椅很软，是真正的弹簧沙发座，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寸。车里的地板上铺着深灰色的绒毯，绒毯上散落着几根烟灰和一片踩扁的烟盒纸。
伊天彪绕到另一侧，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赵阳旁边。那个灰短褂年轻人坐进副驾驶，司机发动车子。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引擎轰鸣。
车子调了个头，碾过樱花街的青石板，朝北驶去。
赵阳靠在座椅上，目光从车窗里扫出去。樱花街两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往后退，那些药铺、料理店、洋货行，都在他眼前闪过。车子经过街口那家日本料理店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笼上的“寿司”两个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要掉下来。
他的手指搁在医疗箱的搭扣上，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
“伊科长，”赵阳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伊天彪，“你给我说说，病人什么情况？中毒多久了？如今什么状态？”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一个医生在问诊，“我也好提前做准备。”
伊天彪赶紧坐直了身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好，好。我跟您说。”
他清了清嗓子。
“病人是服毒自尽。”
他说“服毒自尽”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吞下了氰化物的胶囊。因为阻止及时，只吞下了一点点。可依然中毒发作。如今正在广慈医院，依靠……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广慈医院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了。早就听说赵神医医术精湛，可生死人肉白骨。所以我才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恳求赵神医出手。”
赵阳看了他一眼，严肃道：“氰化物中毒非常严重。如果是当场发作致死，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但如果还剩一口气，或许还有抢救的机会。”
他顿了顿。
“我尽力而为。但如果救不了，那就别怪我了。”
“当然不怪赵神医！”伊天彪赶紧摆手，“只要尽力就行。”
赵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车窗外。
车子已经驶出了日租界，拐上了四川北路。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黄包车、脚踏车、运货的板车，在街上挤来挤去。路边的梧桐树比樱花街的高大许多，枝叶繁茂，把半条街都罩在绿荫里。几个穿蓝布短褂的工人正扛着麻袋往一辆卡车上装货，嘴里喊着号子，汗水湿透了后背。
赵阳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伊科长。”
“嗯？”
“如果我没猜错，”赵阳的声音不急不慢，“这个人，应该是抗日分子吧？”
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想试探一下对方，想套话查清楚特派员为什么突然呗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天彪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赵阳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们76号整天忙着抓抗日分子。对方又是服毒自尽，而且还是特工经常使用的氰化物。”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那肯定就是抗日分子了嘛。”
伊天彪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也笑了。
“赵神医说的确实不错。”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对方确实是抗日分子。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抓住的，没想到居然让他服毒自尽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赵神医，只要您能出手相救，救下此人，我们李主任说了，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们76号绝对鼎力相助。”
赵阳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从伊天彪脸上移开，落在车窗上。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还有伊天彪的半张脸。
就在这时，伊天彪的心声，突然再次响起。
【这个赵神医似乎对抗日分子挺感兴趣啊！】
赵阳的手指在医疗箱上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换作其他人，我都要怀疑他故意套话了，但他和日本人关系这么好，还多次救日本军官，肯定没有问题。】
【嘿嘿～这次不仅抓住了特派员，还抓住了上海站站长，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啊！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如果还能救好特派员，我肯定会获得丰厚奖励。】
听到这番话。赵阳的脑袋瞬间懵了一下仿若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震惊无比。
好在他面朝着车窗，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他的后背上，如今一层冷汗无声地渗了出来。
站长也被抓了。
赵阳的手搁在医疗箱上，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抵住铜搭扣。
站长知道他的身份。
站长一落入76号手里，一旦招供，那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一旦暴露……那后果不堪设想，只怕自己会被当场抓起来，哪怕有系统外挂，那也必死无疑呀！
赵阳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但也很快收敛了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不能慌。
赵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站长能坐上那个位置，绝对不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他落入76号手里，不会这么快招供。
我还有时间。
我还可以想办法，把人救出来。或者……
赵阳的目光暗了一下。
或者，杀死。只有死人，才能保守所有的秘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车子驶过四川路桥，拐上了南京路。街面上更加热闹了，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的霓虹灯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虽然是大白天，可那五颜六色的灯光还是引人注目。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金店、西药房、咖啡馆，橱窗里摆着各色货品，玻璃擦得锃亮，映出来往行人的影子。
一辆有轨电车从旁边驶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车上挤满了人，有人抓着扶手站在车门外，身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赵阳看着窗外，思绪却飘得很远。
广慈医院！
特派员！
站长！
76号！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赵神医。”
伊天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广慈医院到了。”
赵阳转过头来，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安静的马路。马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枝叶交错，把整条路都罩在浓荫里。马路尽头，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洋楼立在那里，门前种着一排法国梧桐，树冠浓密，把大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洋楼的窗户很多，大部分都关着，只有三楼最东边的一扇窗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吊兰，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洋楼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广慈医院”四个字。石匾有些年头了，边缘长了一层青苔，字迹也风化了不少，可还是看得清楚。石匾下面是一扇拱形的木门，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门前停着好几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两辆摩托车，还有一辆标着红十字的救护车。救护车的后门开着，里面空空的，担架搁在地上，上面铺着一条白布单子。
赵阳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医院正门口的石阶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已经花白。他的身量不高，可站在那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两条刻出来的沟。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他的身后站着四五个黑衣人，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那个人正低头看着手表，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赵阳一眼认出了他。
76号主任，李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