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天彪犹豫了一下。
“主任,我有一个推测,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李群一愣,随即把眉头一皱,拿指头点了点他。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尽管说来听听!”
“是!”
伊天彪应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快起来了。
“主任,您想啊,唐镇今儿个是去赵氏中医馆,给那个赵神医赔礼道歉的。他从76号出发,到日租界,再到医馆,这中间的路线、时辰,外头的人知道吗?不知道。他带了几个人、坐的哪辆车、走的哪条道,这些更没人清楚。”
他拿手在空里比划了一下。
“可那个老太婆,偏偏就在他回程的必经之路上设好了埋伏,手榴弹、冲锋枪都备齐了等着他。主任,这说明什么?”
李群没说话,眼睛里却有了点东西。
伊天彪接着道。
“这说明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医馆出来,知道他走南宁路,知道他的车牌号。不知道这些,能埋伏得那么准?能一动手就把两辆车全给堵在巷子里?”
李群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是说,咱们内部有人递了消息?”
“我不敢断言,可这条线,不能不查。”
伊天彪顿了顿,把后头的话又往外掏了一层,这回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
“还有一件事,主任,您不觉得蹊跷?”
李群抬眼看他。
“上午的时候,唐镇在审讯科里头得罪了赵神医,好巧不巧,下午他就出事死了。主任,您不觉得这中间,太巧了点吗?”
李群的眼睛眯了起来,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
伊天彪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继续道:“主任,我还是觉得赵阳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李群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伊天彪脸上,慢慢皱起了眉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笃,笃,笃,敲了好几下,才开口。
“你是怀疑赵阳有问题?”
伊天彪点了点头,随即又赶紧摇头。
“主任,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没有证据,我不敢妄下定论。”
李群“嗯”了一声,把敲桌子的手停下来,捏了捏眉心。
“你这么一说,确实太碰巧了。”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侧着身子对着伊天彪,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可如果真和赵阳有关,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仅仅因为一个女人被唐镇玷污了,他就要报仇?就为这么点事,他就要杀一个76号的审讯科大队长?”
伊天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群摆了摆手,先把自己的话头接下去。
“这太小题大做了。一个医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把76号的大队长当街炸死,还是用手榴弹、冲锋枪这种阵仗。这不像一个正常人干出来的事。他要真是这么冲动的人,也活不到今天。”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那条胳膊收回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另外,赵阳如果想要杀死唐镇,他完全可以让井川芽子、乔治将军出面,岂不是更容易?井川芽子一句话,唐镇就得乖乖去特高课挨训;乔治将军随便提一嘴,唐镇连审讯科的门都出不了就得滚蛋,他何必费这么大周章,又是老太婆,又是手榴弹,弄得满街都知道,闹得沸沸扬扬?”
伊天彪听着,眉头也皱起来了。
李群接着道。
“还有一个疑惑的点,一直绕不过去。”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唐镇去赵氏中医馆赔礼道歉,这事儿是他自己临时起意,走之前只跟萧厉透过底,连你都是事后才知道的。赵阳那边,他应该没有提前知道吧?唐镇跨进医馆门槛之前,谁晓得他要来?”
伊天彪摇了摇头,“没人知道!”
“那就对喽。”
李群接话道:“赵阳事先不知道唐镇要上门,他也就没时间泄露唐镇的行踪。你前脚说唐镇是去赔礼,后脚就说是赵阳泄的密,这两件事对不上。这和事实不符合。”
伊天彪站在那儿,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心里头把李群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着有道理。
是啊,唐镇去赔礼这事,是临时的,赵阳坐在医馆里给人看病,哪里知道下午有个76号的大队长要提着礼物上门?
就算赵阳真有杀人的心思,没提前知道行踪,他怎么通知那个老太婆去设伏?总不能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可话说回来,唐镇前脚出了医馆,后脚就在南宁路叫人给炸了,中间连半个钟头的工夫都不到。那个老太婆的手脚也未免太快了,快得跟早就等在那儿一样。
伊天彪和李群面面相觑,两个人心里头都转着同一个念头:这事要是跟赵阳没关系,那也未免太巧了;可要说跟赵阳有关系,他又哪来的时间递消息出去?
两人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系统空间”这种东西。
一张纸条收进去,另一头的鬼婆心念一动就收到了,眨眼之间,比打电话还快。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鬼婆才能第一时间得到情报,并且设下埋伏。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李群摇了摇头,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沉了下来。
“就算我们都怀疑赵阳有问题,可没有证据,一切都白扯。”
他抬眼盯着伊天彪,“难道你敢带人去把他抓起来?然后严刑逼供?”
伊天彪脸上的肌肉一紧,眉头一皱,赶紧道,“不敢!真要是这样做了,乔治将军恐怕立马就会带着宪兵杀过来。”
“那就对喽。”
李群把手一摊,往椅背上一靠。
“没有证据,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是乔治将军的恩人,是井川课长的情人。咱们动他一根指头,不用他开口喊冤,自有人替他把咱们76号的门槛踏平了。”
伊天彪听着这话,心里头堵得慌,往前凑了半步。
“主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既然有怀疑对象,总不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吧?”
李群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揉,才觉出脑袋里头一抽一抽地疼,从方才拍桌子那会儿就隐隐作痛,这会儿越发厉害了。他揉了揉,又拿指节在太阳穴上压了压,随即叹了口气,把精神提起来。
“唐镇的死要查,那个老太婆也要抓。这两条线,一条都不能松。”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伊天彪。
“至于赵阳这边,先不要管他,在没有绝对证据之前,绝对不能得罪他。”
伊天彪一个立正。
“是。”
李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另外,你去通知一声牢房,还有医院那边,确保周鹏和许立国的安全。决不能再出现意外了。”
“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牢房那边加双岗,医院那边也派人轮班守着,进出都要查证。”
“去吧。”
李群摆了摆手。
伊天彪应了一声,转过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皮鞋声“嗒嗒嗒”地响了几下,越走越远,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李群一个人。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半天没动。
窗户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半,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角上,把那份卷宗照得发白。屋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挪。
李群就这么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飞鹰、孤狼,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南宁路上又冒出来一个使手榴弹、扫冲锋枪的老太婆,杀完人钻进巷子就没影了。
这三个人,到底是一伙的,还是各干各的?
要是各干各的,那上海滩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