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点点升起来，爬上76号院墙，把主楼门前那片水泥地照得白晃晃的。晨雾早散干净了，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拉车的、赶着上班的，渐渐多了起来。
万海楼站在主楼台阶底下，领着几个手下，时不时往大门口方向张望。他脸上那半边被抽过的地方还有点肿，拿手背碰一下还火辣辣的疼。
正张望着，一辆黑色小轿车从东边拐过来，顺着街面驶到76号大门口，减速停稳。
万海楼赶紧带着人迎上去。
车门推开，李群从里头钻出来，脸上沉得能滴出水。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可脸色比衣裳还灰，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一出来就往院子里扫。
“主任。”
万海楼赶紧打招呼，腰弯了弯。
李群把车门带上，站在车边上，看着他，连个寒暄都没有，张口就问。
“你是说，佐川机关长突然带人过来，把周鹏给带走了？”
万海楼赶紧点头。
“是的，主任。所有人都看到了，确实是佐川机关长，还带着四名宪兵。天没亮透就来了，车子直接开进院子里，佐川机关长亲自下的车，亲自跟小的说的话。”
李群皱了皱眉。
“他亲自下的车？”
“是。佐川机关长说要提周鹏，小的当时还跟他提了您有命令、特高课下午要人，结果……结果佐川机关长动了怒，把小的抽了一巴掌，小的就没敢再拦。”
万海楼说着，把自己那半边脸往李群跟前凑了凑，让他看上面还没消的印子。
李群扫了一眼，没接这话茬，手揣在兜里，在车边上踱了两步，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奇怪了。”他站定了，自言自语似的，“梅机关要带人走，至少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吧？就算事出紧急，也该先来个电话。佐川机关长亲自来带人，这就更说不通了，堂堂机关长，跑这一趟干什么？随便派个人来，我还能不给？”
他转过头看万海楼。
“他说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万海楼摇了摇头。
“没说。佐川机关长只说要秘密带走，别的什么都没交代。小的也不敢问。”
李群把揣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在身前搓了搓，正要再问，万海楼却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主任，我觉得……佐川机关长有些奇怪。”
李群抬眼看他。
“奇怪？怎么个奇怪法？”
万海楼压低了声音。
“不光把人带走了，还从我这儿带走了咱们76号最近收集的情报。审讯记录、外勤报告、线索梳理，攒了好几摞，佐川机关长说要带回去慢慢看。小的跟他说这不合规矩，得您批条子，结果佐川机关长根本不听，抱着文件就走了。小的也不敢硬拦，所以……”
他话没说完，李群的脸色已经变了。
方才还只是沉，这会儿整张脸都发青了，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猛地睁大，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忽然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主楼台阶上走，步子又急又快，皮鞋跟磕在台阶上“咔咔”响。
“我立马给佐川机关长打电话，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万海楼赶紧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主任您慢点，楼梯滑……”
李群压根没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又拐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被他一推而开，“砰”地撞在墙上。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听筒，手指头按在拨号盘上，“哒哒哒”地拨了一串号码，拨完了把听筒往耳朵上一贴，另一只手撑着桌沿，喘着粗气等着。
万海楼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不敢进来。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喂，哪位？”
李群赶紧道。
“我是76号李群，有重要的事要和佐川机关长通话。”
那头沉默了一息，回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
“不好意思李主任，佐川机关长还没来上班呢。您稍等片刻，等佐川机关长人来了，我们会给您打过来。”
李群一愣。
“还没来上班？”
“是的，机关长平时八点过后才到，今天还没见着人。”
李群攥着听筒，指节紧了紧，到底还是把火气压住了。
“好。那麻烦你们，佐川机关长一到，立刻给我回电话。”
“好的李主任，一定。”
电话挂断了。
李群把听筒往座机上一搁，“咔嗒”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盯着桌面，半天没动。
办公室里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
他坐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站起来，在办公桌后头那块空地上走来走去，走两圈，停下来看看电话，又走两圈，又看看电话。
万海楼还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干站着。
“主任，要不……要不您先坐下歇会儿？”
李群没理他，继续走。
“主任，小的觉得，佐川机关长可能真有急事，兴许回头就给您来电话了……”
“你闭嘴。”
万海楼把嘴合上了。
就这么走来走去，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桌上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李群一个箭步蹿过去，抓起听筒就往耳朵上贴。
“喂！是佐川机关长吗？”
那头传来一个又粗又沉的声音。
“是我。李桑，有什么事吗？”
李群攥紧了听筒，把语气放得恭敬些，可话里头那股子急劲儿压不住。
“佐川机关长，我想问一下，今早上您亲自来76号带走了周鹏，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他？井川课长那边还等着要人呢，我这边不好交代……”
他话说到一半，那头打断了他。
“什么带走周鹏？”
李群一愣。
“佐川机关长，就是今早上，天没亮透的时候，您带着四名宪兵来76号，把周鹏从牢里提走了，还从我情报科拿走了几摞文件……”
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透着股子莫名其妙。
“李桑，你睡糊涂了吧？我根本没有去过76号，更没有带走周鹏。”
李群整个人僵住了。
“啊？”
他这一声“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撑着桌沿的那只手猛地一紧，指节攥得发白。
“什么？”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佐川机关长，您……您说什么？您没来过？这不可能啊！万科长亲眼见的，门口站岗的也都看见了，四名宪兵，一辆宪兵队的车，您亲自下的车，还抽了万科长一巴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也冷了几分。
“李桑，我再说一遍，我今天早上没有去过76号，你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自己查清楚。”
李群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那……那今早上来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那头的语气已经带上火了，“李桑，你76号让人给骗了，别往我头上赖。查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咔嗒”一声，那头把电话挂了。
李群举着听筒，呆立在原地，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手还在发颤。
万海楼在门口瞧着，大气不敢出，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主、主任，佐川机关长怎么说？”
李群没回头，两只手撑着桌沿，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卷宗，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假的。”
万海楼没听清。
“啊？
李群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假的！今早上来的人，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