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从被子里坐起来时,天还没亮透。
冬天就是这样,不像夏天五点多就天光大亮,这会儿六点四十九,窗外还灰蒙蒙的。
太阳没出来,湖面、树影、房子,都像被水洗过又没晾干,颜色全沉在墨里。
他拿过手机看了眼,又放下。
昨晚跟苏婉清聊到深夜,他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脑子里却像存了一本账,醒来得比闹钟还早。
半梦半醒间,能带的东西在心底过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都不合适也不够。
这会终于理解苏婉清当初来他家,着急忙慌拉着他去东挑西捡了。
现在轮到自己,也是伤脑筋啊,感觉送什么都不够合适呢。
洗漱时,他故意把水声压得很低。
小年糕从猫窝里抬起脑袋,尾巴翘成一个问号,迈着软塌塌的步子跟到卫生间门口。
江亦辰弯腰顺了顺它的背,说今天不带你去和妈妈玩了。
小年糕“喵”了一声,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他又挠了挠它下巴,它才肯从门边挪开。
楼下已经有人先醒了。
江亦辰站在楼梯口,就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低低地响,蛋液倒进热油里的声音又脆又密。
他走下去,江建国坐在餐桌前,手里摊着早报,旁边一杯茶正冒着白汽。贺春兰从厨房端出两碗面,见他下来,先笑了:“今天倒是早。”
江亦辰在桌边坐下,面是阳春面,汤清,上面卧着几根青菜和两个荷包蛋。
他没急着动筷子:“爸,妈,今天中午我去婉清家吃饭。”
贺春兰正把煎蛋往他碗里放,筷子停在半空。
她慢慢放下,眼睛却一点一点亮起来:“去婉清家?婉清爸妈请的?”
江亦辰摇头:“昨晚婉清说,她外公外婆来了,想让我过去一起吃顿饭,见一见。”
“就婉清爸爸不在家”
贺春兰连围裙都顾不上摘,人已经走到他跟前,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那你怎么不早说!也是见长辈了!”
“可不能空着手去!上次婉清送的一看就不便宜,这次你去也不能太随便……”
她说完就去摸玄关柜上的钥匙,又回头冲江建国喊:“老江,你今天别去公司了,给我们开车。”
“来,老江,你别给我在那磨蹭,快点……”
“来了来了”
江亦辰被贺春兰这反应弄得有些懵:“妈,我吃口面。”
“面什么时候不能吃!第一次正式登门,你还当是平时串门呢?”
她走过来把江亦辰从椅子上拉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他两圈,像看一棵刚抽芽的树,哪儿都不够。
“现在还早,先换衣服,再去挑东西。”贺春兰已经进了衣帽间,把江亦辰那排外套从左推到右,取出一件又一件往他身上比。
“他那件米白的可以,精神。”
“可以什么,太薄。今天这个天,湖边风硬,进苏家不能缩着脖子。”
她随便给江亦辰拿了件他挂衣架上的羽绒服:“先穿这个,等会儿去商场再挑新的。”
江亦辰想说自己有准备,可贺春兰已经挎好了包,拉着他就往外走。
小年糕蹲在鞋柜上,见一家三口齐齐出门,尾巴耷拉下来,喵了两声。
贺春兰回头冲它笑:“今天不是玩,是去给你主人争脸的。”
江亦辰已经放弃抵抗。
……
商城。
贺春兰原本想绕去买些文玩,毕竟按她的理解,那一辈应该是挺喜欢收藏啥的。
结果江亦辰一听当即就否定了。
因为他可太清楚了,苏婉清外公最喜欢的就是钓鱼。
所以江亦辰就领着一家人来到了个超大的渔具城。
说是个商城,其实更像渔具大卖场。
门头开阔,巨大的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阳光照上去,像一扇竖起来的湖面。
推门进去,暖气混着一股极淡的鱼饵味扑面而来,不腥,反而有点类似海藻的清新。
整个一楼有上千平,吊顶很高,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冷白射灯,灯光打下来,把满墙的鱼竿照得根根生辉。
左侧是手竿区,三面墙都做了通顶的定制展架,碳素竿、鲫鱼竿、鲤鱼竿按长度和调性分区排开,每一根都斜插在深灰色的绒布卡槽里,像兵器架上的剑。
右侧是海竿和路亚区,五彩斑斓的假饵挂了一整面墙,金属亮片在灯光下闪成一片,像下过一场钻石雨。
店员迎上来,问想看什么竿子。
江亦辰也不含糊,直接点名:鲫鱼竿,三米六,给家里老人用,要好的。
店员一听,直接引他们去了里面的典藏区。
玻璃柜里只摆着三根,灯光一打,竿身漆面像沉进水里。
江亦辰看中其中一根,紫褐底色,竿节处嵌着极细的金丝,握把是黄檀木,温润趁手。
店员说这是大师手作,全国限量,收藏价值高。
江建国点头:“这竿,婉清外公收到得乐。”江亦辰不置可否。
离开时,贺春兰又挑了个双层深蓝竿包,说竿子贵,包也得配得上。
挑完林正诚的,就是苏婉清外婆钱宁的了。
苏绣坊门面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墙上挂着各式绣品,色彩明丽。
贺春兰让人取了几方披肩出来,一样一样铺在柜台上。
江亦辰看中一条浅灰蓝底的,绣着几枝白玉兰,花朵半开,针脚极细,光一照,丝线像活了过来。
钱宁常穿的颜色偏素,这条正好。
贺春兰也点头,又指了一块同色系方巾:“这个也包上,凑一套。”
店员笑着应下,毕竟这一套下来可不便宜,提成可多哩。
江亦辰接过大包小包,忽然想起苏婉清,她一定也陪林柔来过这种地方。
空气里有极淡的樟木香,像这些丝线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在这里停了很多年。
珠宝街是最后一站。
人不多。
老板娘是个圆脸女人,见他们就笑,问是看镯子还是看挂件。
江亦辰说:“镯子,送长辈。”
老板娘点头,从里间取了三只出来。
一只是冰种的,一只是糯冰,还有一只是老坑的。
江亦辰一家人其实都不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