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的锣,敲得比豆浆挑子还早。
天刚放亮,街面的霜没化,报童的嗓子先劈了。“号外——号外——巨奸伏诛!粮食统制委员会靳孟尝,昨夜毙命自家米行门口——”一条街喊到头,嗓音哑成一缕棉纱,手里那沓纸早见了底。报馆门口加印的车轮着往外送,油墨没干透就叫人抢走,铜板丢进铁皮罐,叮叮当当接不上气。
书店下门板的时候,台阶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闵祖荫抢到一张,老花镜架上鼻梁,站在台阶上放开嗓子念。他念一句,底下应一声。
“铁血锄奸团布告——查靳逆孟尝,窃据伪粮食统制委员会副委员长,兼军粮采办督办——”
“官衔啥人要听!念伊的罪!”
闵祖荫的手指往下挪:“军粮之中,掺沙三成,盗卖入市,中饱私囊——”
“好!”
“苏北难民收容之所,克扣粮米,饿殍数百——”
这一声好没有喊起来。人堆里静了一静,后排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
“复将难民名册,盗售于极司菲尔路,得金条若干,戏票若干——”
“打得好!”这回是齐声,烟纸店的边阿荣隔着街拍自家门板,“两枪,太便宜伊了!”
陆行舟袖着手,倚在自家门框上,同街坊一道听。听到“戏票若干”四个字,他把眼皮搭下来半分。那一条,是账本上顶末一行,他亲手抄给过人。
半上午,老西门那条横街挤得水泄不通。巡捕房拉了麻绳,拦不住看客。那辆双辕米车还别在街心,车帮上一张油印布告叫夜雨泡皱了,浆糊印子淌成一道白。车底下摔破的麻袋没人收,米混着沙淌了一滩,泡得发胀。有人指着泥金匾额讲古,有人踮起脚数车身上的枪眼,数一个报一个数,倒像看社戏。半大的小囡在人缝里钻进钻出,不晓得哪个编的顺口溜,已经唱开了:米里掺沙,枪子开花——
晌午前,曼丽拎着菜篮子从小菜场杀回来,人未进门,声气先进门:“当家的!侬晓得伐,老西门那爿米店,天没亮就把‘靳府包月’的牌头卸脱了!胖掌柜亲自爬梯子,腿肚子直颤!阮金凤讲,伊连夜写了张告白贴在门板上——本号与靳府素无往来!”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墩,一条鲫鱼在里头打挺,“素无往来!上个月还牛皮哄哄,靳公馆包月,晓得伐!今朝就素无往来!这种人家,舌头比秤杆还活络!”
“少讲两句。”陆行舟接过篮子,“隔墙有耳。”
“怕啥!”曼丽嗓门反倒抬了三分,“号外上白纸黑字,伊是巨奸!骂巨奸还要挑日脚?”骂归骂,她到底把声气收低了些,凑过来,“菜场里今朝像过年。阮金凤开秤头一句闲话就是这桩,姐妹们买鱼都多称半斤。邓阿婆听人念完号外,立在鱼摊前头抹眼泪,讲菩萨到底开眼。”
陆行舟嗯了一声,拎着鱼进了后屋。逢三逢八。那四个字打这个女人嘴里过的时候,她自家只当是吵架吵赢带回来的谈资。半条街吵回来的一句闲话,值几条人命,她一辈子都不会晓得。
不晓得,顶好。
下半晌,弄堂口有人烧纸。
是口袋弄底修鞋的那个苏北老皮匠。马扎搬在风口上,面前一只破瓦盆,一刀黄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凑着火。他不哭,也不念叨,腮帮子瘪着,盯牢盆里的火头。纸灰打着旋往北飘。街坊都晓得他家里的事——前年苏北遭灾,一家七口进的收容所,开春只出来他一个。
路过的人都放轻了脚步。曼丽原本还在讲米店的笑话,走到弄堂口,声气断了。她立了立,转身回店,拿了两刀纸出来,搁在马扎边上,一句闲话没讲。
老皮匠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续纸。
区本部这一日,是另一番过年。
呈渝的报捷文书晌午就拟好了,叙功列名,层层用印。两个月前,陆行舟把那道锄奸令从码子里译出来;这一日,他坐在同一张桌上,把“靳逆伏诛”四个字编回码子里,拍往重庆。方鉴清背着手在科里踱了三圈,皮靴底把楼板敲得噔噔响,逢人便点头,像自家娶媳妇。
散班前,璩宏达叫他。
还是那间没窗的屋子,绿罩台灯底下,摊着那本考功册。陆行舟进门的时候,璩宏达的笔尖刚离纸。他没叫看,陆行舟也没敢看,可那一页上倒着的两个字,进了他的眼睛就化不掉了——实绩。
“锄奸团记首功,本区记协办。”璩宏达合上册子,“递东西的这只手,没抖。”
“卑职的腿肚子倒是抖了半个月。”陆行舟垂着手,“如今案子结了,卑职想告个假,补几夜觉。”
“结了?”璩宏达从灯影里抬起眼,“七十六号昨夜到今朝,一个字的动静都没有。狗被人打折了牙,反倒不叫唤——你在上海滩混了几年,这是啥意思?”
陆行舟不接话,把腰弓下去。
“联络线即日蛰伏。”璩宏达一字一字道,“锄奸团分批出城休整,没有我的手令,一个字不递,一步不走。你那八个字还挂着——绳子松一扣,是松,不是解。”
“是。”
出得门来,郑百川候在走廊那头,乡音压得低,话里带着热气:“行舟啊,这趟差办得体面!站里脸上有光,重庆那头也……”他把后半句咽了,拍拍陆行舟的胳膊,“过两日,牌桌上讲。”
走廊拐角,雷震虎堵住他,粗嗓门压成一团闷雷:“陆咸鱼,锄奸团的路线,你递的?”
“路线是人家自家踩的,卑职只递纸。”
“递纸的。”雷震虎盯牢他,眼珠里全是血丝,看得出一夜没睡,“整条街的灯,早灭一息晚灭一息都不成;巡捕堵在别条街上,堵得严丝合缝;退路上连车都替人备好了。老子干了十年行动,这一手,老子摆不出来。”他啐了一口,“锄奸团里,有能人。”
“雷队长,这话您寻他们讲去。”陆行舟把苦相堆上脸,“接头那位,手一直按在腰上,卑职每回去,腿肚子先转筋。”
雷震虎鼻子里哼出一声,大步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行舟慢吞吞往译电科挪,脸上的苦相没卸,心里过的是另一本账:满城都在念那张布告,报捷文书今夜就到重庆,靳孟尝的卷宗从此归档落锁。附页上那一枚缓字戳,眼下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回头去翻——谢仲文那三个名字压在戳子底下,又稳当了一程。
傍晚回家,饭桌上加了菜。鲫鱼汤炖得奶白,红烧肉却糊了。曼丽一面给他添汤,一面先发制人:“今朝勿怪我。烧到一半,弄堂里又念号外,我出去听了两句——”
“两句?”
“三句。”她理直气壮,把顶大一块糊肉夹进他碗里,“再讲,糊的才入味!巨奸都毙了,侬还挑嘴?”
饭罢,曼丽把香烛钱塞进他袖筒:“去城隍庙替我还愿!上趟求的平安签,灵!恶人遭报,城隍老爷记账记得清爽,侬替我谢谢伊老人家!”
城隍庙里香火比平日旺,还愿的人排到山门口。龚半仙的卦摊前倒清静,盲人坐在暮色里,签筒罩着布,像入了定。
“先生求什么?”
“还愿。”陆行舟把香烛钱搁下一半,“上回那支中平签,应了。”
“应了好。”龚半仙摸出一张签纸,折成四折,递过来,“签文带回去,压在枕头底下,心定。”
夜里书店落了闩,豆油灯下,签纸显了影。
只有一个字。
净。
陆行舟就着灯,把这个字看了三遍。军统的刀落下去了,落在该落的脖子上;这边的秤称过了,没沾一滴不该沾的血;名单上光秃秃的那些名字,一个没动。两道令,到今夜都交割清爽了。满城喝彩都在念锄奸团,记功文书上写的是军统,弄堂口烧纸的老皮匠谁也不谢——没有一个人朝这爿旧书店多看一眼。
他划了根火柴,先把签纸燎净,再借着余下的火苗点上一支仙鹤牌,烟丝有点潮,吸起来滋滋响。
号外只风光了一日。入夜,街面上有生面孔挨家收报,见一张收一张,不讲价钱,也不讲道理。收走一沓,隔夜墙头又糊出两张手抄的。
这一夜,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满院的灯亮到天明。
堂会那晚端坐包厢的万主任,丢出去的这张脸,要用血找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