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特护病房307。
凌战趴在病床上,后背的伤口刚换完药,新鲜的绷带下隐隐透出血色。麻药劲过了,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但他没吭声,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病房里细微的声响——
秦雨柔的脚步声,很轻,从卫生间到床边;倒水的声音;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疼就说。”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柔软很多。
“不疼。”凌战睁开眼,对上她微红的眼眶,“真的。”
秦雨柔没反驳,只是继续用棉签润湿他的嘴唇。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窗外的夜色浓重,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让她看起来少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温柔。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从庆功宴到医院,从手术到术后观察,秦雨柔一步没离开。她遣走了所有助理和保镖,只留了两个龙魂队员守在病房外。她亲自给他喂水,擦汗,盯着输液瓶,甚至在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时,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曾经在商场上签下亿万合同的手,此刻正轻轻握着他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小暖呢?”凌战问,声音因为趴着的姿势有些闷。
“在安全屋,朱雀陪着。”秦雨柔说,“我告诉她爸爸受伤了,但很快就好了。她很懂事,说要给爸爸画一幅康复的画。”
凌战的嘴角微微扬起:“她随你,懂事得让人心疼。”
“也随你。”秦雨柔轻声说,“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凌战,”秦雨柔忽然开口,“你能跟我说说,八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之前说过大概,但……我想听细节。每一个细节。”
凌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这个话题,像一把刀,悬在他们之间八年了。
“那天下午,”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接到你父亲的电话。他说有人要对他不利,让我马上带你离开江城,去北京找他一个老朋友。”
秦雨柔的手紧了紧:“我爸……给你打电话?”
“嗯。我是他带的研究生里最信任的一个。”凌战闭了闭眼,“他说,他手上有一样东西,很多人想要。他本来想交给警方,但发现警方里也有对方的人。所以他只能先把你送走,再处理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那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甚至关系到国家安全。”凌战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让我晚上九点去你家接你,什么都别带,直接去火车站。他会安排人在北京接应。”
“但我没等到九点。”
“对。”凌战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七点半就到了。因为……因为我心里不安。你父亲电话里的语气太急了,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睁开眼,眼神穿过时光,看向八年前那个雨夜:“我到的时候,你家门没锁。客厅里很乱,像是被人翻过。我喊你的名字,没人应。然后我听到卧室里有动静……”
“是我吗?”秦雨柔的声音在颤抖。
“是你。但……不像是正常的你。”凌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哭,在喊救命,但声音很含糊,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我冲进卧室,就看到……”
他停住了。
秦雨柔握紧了他的手:“说下去。我能承受。”
“你躺在床上,衣服被撕破了,身上……有伤。”凌战的声音抖得厉害,“床边站着两个人,戴着口罩和手套。看到我进来,他们就从窗户跳出去了。我想追,但你不让我走……你抓着我的手,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别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警察就来了。他们破门而入,拍照,取证。你那时候已经神志不清,看到警察,就指着我喊‘是他’……警察给我戴上手铐时,我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照片——你和我……的合影,但那是伪造的,是合成的。”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凌战粗重的呼吸声,和秦雨柔压抑的啜泣声。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秦雨柔的声音破碎不堪,“知道我指认你是错的,知道那些证据是伪造的,知道我是被下药了……”
“我知道。”凌战说,“但当时你那个状态,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而且警察根本不信我——他们说你身上的伤、床单上的痕迹,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你父亲又在当天下午‘突发心脏病去世’,死无对证。”
他转过头,看着秦雨柔泪流满面的脸:“雨柔,我从来没怪过你。我知道你是受害者,比我更惨的受害者。你失去了父母,被家族抛弃,还怀着孕……而我至少还有龙王,还有龙魂。”
秦雨柔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凌战的手背上,滚烫。
“但我怪过你。”她哽咽着,“我恨了你八年。每次小暖生病,每次我一个人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恨你。恨你为什么那么对我,恨你毁了我的人生……”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凌战没受伤的肩膀上:“可现在我才知道,我恨错了人。真正毁了我们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凌战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黎明快要来了。
“凌战,”秦雨柔忽然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你刚才说,你到我家的时候,我神志不清,一直在哭喊?”
“对。”
“但我记得的不是这样。”秦雨柔的眉头紧皱,“我记忆里……那天晚上我是在家复习功课,然后喝了杯牛奶——是我爸给我热的,他说让我放松一下。喝完我就觉得很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在房间里,警察也在……”
她顿了顿,脸色突然苍白:“等等。牛奶……是我爸热的?”
凌战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父亲给你热的牛奶?”
“对。他说看我最近压力大,给我热了杯牛奶助眠。”秦雨柔的声音在发抖,“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要给我喝可能被下药的东西?”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可怕的猜测。
“除非……”凌战的声音干涩,“除非那杯牛奶,不是你父亲热的。”
“或者说,”秦雨柔接上话,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父亲根本不知道牛奶被下了药。下药的人,是假扮成他的人,或者……是在他热好牛奶之后,偷偷加了东西。”
这个推测让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如果真是这样,那八年前的阴谋,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周密,更加狠毒。对方不仅算计了凌战,还算计了秦雨柔,甚至可能算计了秦鸿远——让他亲手给女儿递上一杯被下药的牛奶。
“我要查。”秦雨柔站起来,眼神坚定,“查那天晚上所有进出过我家的人。物业记录,监控录像,邻居的证词——只要还有一点线索,我就要挖出来。”
“我让龙魂协助你。”凌战说,“但你现在不能出面。暗影会既然敢在庆功宴上动手,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你要待在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明天就能出院。”凌战试图撑起身子,但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
“别动!”秦雨柔按住他,“医生说至少要躺三天。伤口太深,乱动会感染。”
她看着凌战苍白的脸,忽然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但凌战整个人都僵住了。
“凌战,”秦雨柔的脸颊微红,但眼神认真,“八年前我们相遇,是被人设计的。八年后我们重逢,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但这一次,我想自己做选择。”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选择相信你。选择和你一起,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把害我们的人一个个揪出来。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凌战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恨他入骨、如今却握着他手的女人。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八年的苦难,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寻找。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愿意。”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用我的生命,我的全部。”
秦雨柔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病房,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争,也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是一个人的复仇,而是两个人的并肩作战。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护士来查房了。
秦雨柔松开手,站起身,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晨光照进来。
“今天天气很好。”她背对着凌战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等你伤好了,我们带小暖去郊外吧。她一直想去野餐。”
“好。”凌战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秦雨柔,礼貌地点头:“秦小姐,凌先生该吃药了。”
“我来吧。”秦雨柔接过药盘,走回床边。
她扶凌战坐起来一点,把药片和水杯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凌战乖乖吃药,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护士很识趣地做完基础检查就退了出去。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柔,”凌战忽然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我们去补拍婚纱照吧。”
秦雨柔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好啊。不过这次我要穿白色的婚纱,不要八年前那件红色的了。”
“都听你的。”
晨光越来越盛,整个病房都明亮起来。
而窗外的江城,正在苏醒。
车流声,鸟鸣声,城市的脉搏重新开始跳动。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暗影会的阴影依然在蔓延。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病房里,有两颗伤痕累累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仗要打。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因为爱和真相,终将战胜阴谋与黑暗。
而黎明,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