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零七分,江城儿童医院IcU病房区的走廊,灯光惨白得像停尸间。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合着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疾病和绝望的气息。凌战站在七号病房外的观察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体。
秦小暖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七八根管子——氧气面罩,心电监护,静脉输液,还有那根从锁骨下穿入直达心脏的中心静脉导管。她瘦小的身体在白色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病房里,秦雨柔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偶尔她会低头,额头贴着女儿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凌战的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心率142,血氧饱和度89%,呼吸频率36。所有数字都在危险边缘徘徊。他不懂医,但八年战场经验让他知道,人体的这些指标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就是不可逆的崩坏。
电梯门开,医生和两个护士快步走出。凌战侧身让路,但在医生经过时低声问:“怎么样?”
主治医生李主任看了他一眼——这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已经在走廊站了整晚,眼神里的那种锐利让她想起军医院的那些特种兵伤员。
“情况不稳定。”李主任推了推眼镜,“先天性室缺合并肺动脉高压急性发作,引发心力衰竭。我们用了最大剂量的强心剂和血管扩张剂,暂时稳住了,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病房里的秦雨柔,压低声音:“但孩子的肺动脉压力已经到临界值了。下次再发作,可能就是肺高压危象,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凌战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解决方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手术。室间隔修补加肺动脉成形术,越快越好。”李主任叹了口气,“但手术难度极大,需要请北京或上海的专家团队。而且手术费用……大概三百万左右,还不包括术后IcU和康复。”
三百万。
凌战想起秦雨柔那份财务报表:公司流动资金不足八百万,房产已抵押,车辆已出售。三百万,对她来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专家什么时候能到?”他问。
“我已经联系了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的陈教授团队,他们最快明天下午能飞过来。”李主任说,“但前提是……预付费用要到位。陈教授团队的出诊费加手术费,先要一百万。”
凌战点头:“钱我来解决。请务必保证孩子今晚的安全。”
李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
“孩子的父亲。”凌战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医生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推门进了病房。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凌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江城的夜晚从来不缺灯火,那些高楼大厦的霓虹拼凑出一片虚假的繁华。而在这座城市的一间病房里,一个七岁的孩子正在生死线上挣扎,她的母亲在崩溃边缘,她的父亲……是一个连相认都不敢的懦夫。
手机震动。雷虎的加密信息:“队长,查到了。赵天雄通过地下钱庄向瑞士一家医疗研究机构汇款五百万,购买Rh阴性血型儿童器官移植的优先权。收款方是‘生命之源基金会’,实际控制人是陈少宇的父亲陈天海。”
凌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器官移植优先权。赵天雄在买什么?他在为谁买?
另一个信息紧随而至:“另:陈蝎三天前出狱后,一直在小暖学校附近活动。昨晚小暖发病前半小时,他在学校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糖。监控显示,他接近过学校的直饮水系统。”
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这不是巧合。小暖的病历是加密的,她的血型是保密的,她的日常用药和身体状况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如果有人在她日常饮水中动手脚,诱发心脏病发作……
凌战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转身看向病房里的小暖——那个他还没来得及抱过一次的女儿,那个在画本上画“爸爸是军人”的孩子,此刻正因某些人的贪婪和恶毒而濒临死亡。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对面是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血龙?这个时间联系,有紧急情况?”
“将军,”凌战压低声音,“我需要动用‘龙魂’的医疗通道。一个七岁女孩,Rh阴性Ab型血,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需要上海陈明远教授团队立即手术。”
对面沉默了两秒:“理由?”
“她是我女儿。”凌战闭上眼睛,“八年前那个案子,我入狱前留下的孩子。”
长长的沉默。然后将军开口:“血龙,你知道规矩。龙魂的资源不能用于私人——”
“这不是私人用途。”凌战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有人试图用医疗手段谋杀她,目的是获取她的器官或用于某些非法实验。这涉及境外医疗黑市和器官贩卖网络,符合龙魂的‘威胁国家安全’介入标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更短。
“给我十分钟。”将军说,“陈明远教授团队会在两小时内起飞,所有费用由特别经费承担。但血龙,你要清楚,一旦动用这个权限,你的身份暴露风险会增加百分之四十。”
“我明白。”凌战说,“还有一件事——江城儿童医院里可能有内鬼。我要求医院安保级别提升到A级,所有进出人员严格筛查。”
“已经在做了。”将军说,“五分钟前,国安的人已经接管医院监控系统。另外,你提到的那个陈蝎,我们的人已经锁定位置。要抓吗?”
“先监视。”凌战看向病房里的小暖,“我要知道他和谁联系,最终目的是什么。这不止是一个孩子的命,这是一张网。”
“明白。保重,血龙。”
通话结束。
凌战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病房。秦雨柔正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与他对视。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异常坚定的光。
她站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两人面对面站着。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和仪器规律的嗡鸣。
“医生说,”秦雨柔开口,声音嘶哑,“需要三百万手术费。”
“钱的事我来解决。”凌战说。
秦雨柔摇头:“你只是一个保镖,哪里来三百万?我已经让苏晴联系银行,抵押我最后一套房产,明天上午能到账一百五十万。剩下的……”
她咬了咬嘴唇:“我会把秦氏医疗事业部的专利卖掉。虽然那是父亲的心血,但……小暖更重要。”
凌战的心脏狠狠一痛。秦氏医疗事业部是秦老爷子一生的心血,那些专利是秦氏未来翻身的唯一希望。她在卖父亲的遗产,卖自己的未来,只为救他们的女儿。
“不用卖专利。”他说,“专家团队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下午到。所有费用……我有办法。”
秦雨柔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有什么办法?凌风,你到底是谁?”
凌战沉默。
“刚才医生问我,你是不是孩子的父亲。”秦雨柔的声音在颤抖,“我说不是,你只是我的保镖。但她说……你看小暖的眼神,不像一个保镖该有的眼神。”
她上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八年前那个雨夜,”她轻声说,“我被下药,意识模糊,但我记得……有人一直护着我。警察冲进来时,那个人把我藏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镜头和目光。他的手在流血,但他握得很紧……”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凌战脸颊旁,没有触碰,只是那样悬着。
“那只手,”她说,“虎口有一道L形伤疤。和你的手,一模一样。”
走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凌战闭上眼睛。八年了,他以为伪装得很好,以为可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相认。但他低估了一个母亲的直觉,低估了一个女人八年来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雨柔,”他睁开眼睛,终于不再掩饰声音里的疲惫和痛楚,“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等小暖手术成功,等我把那些垃圾清理干净……我会告诉你一切。”
秦雨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苏晴匆匆走来,手里拿着文件,脸色凝重:“秦总,银行那边说抵押贷款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而且……刚收到消息,赵天雄集团正在二级市场收购秦氏流通股,已经超过百分之五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秦雨柔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女总裁:“通知财务部,明早开市前发布公告,秦氏将启动股份回购计划。另外,联系律师事务所,我要起诉赵天雄涉嫌市场操纵。”
“是。”苏晴看了一眼凌战,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廊又只剩他们两人。
“去休息吧。”凌战说,“我在这里守着。我保证,天亮之前,不会有事。”
秦雨柔摇头:“我要陪着小暖。”
“那你至少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躺一会儿。”凌战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小暖醒来需要妈妈,你不能倒下。”
秦雨柔看着他,良久,终于点点头。
她走向休息室,但在门口停下,回头:“凌战。”
他看向她。
“这次,”她说,“别再不告而别。”
凌战点头,很郑重地:“我保证。”
休息室的门关上。
凌战重新站回观察窗前,看着病床上的女儿。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危险,但至少,还在跳动。
他拿出手机,给雷虎发了一条信息:“启动‘清道夫’计划。目标:赵天雄集团所有非法交易证据。时限:四十八小时。”
发送。
窗外,夜色最深最暗的时刻已经来临。但凌战知道,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
而他会为女儿,杀出一条通往黎明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