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傍晚沉静的空气。车内,凌战半靠在担架床边,额头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但他似乎毫无知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秦小暖躺在另一张担架床上,膝盖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额头的淤青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手紧紧抓着凌战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爸爸……”她小声叫他,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的头还在流血……”
“没事。”凌战对她笑了笑,尽管这个笑容因为疼痛有些扭曲,“小暖才是,膝盖还疼吗?”
小暖摇头,眼泪又涌上来:“不疼了。但是爸爸……你的车……”
她想起那辆被撞得变形的黑色轿车,想起爸爸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样子——额头淌着血,脚步踉跄,但眼睛一直在找她。那一刻,她真的以为爸爸会死。
“车不重要。”凌战重复,声音很轻,“只要你没事,什么都不重要。”
救护车一个急转弯,凌战的身体晃了一下,肋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小暖吓得坐起来:“爸爸!”
“没事……”凌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只是……旧伤裂开了。”
前排的医护人员回过头,是个年轻的女医生,看到凌战的脸色,立刻对司机喊:“加快速度!病人内出血迹象!”
她迅速调整输液,给凌战戴上氧气面罩,动作专业而迅速。凌战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腹腔内积聚,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感觉——三年前在金三角中弹时,就是这种感觉。
“爸爸……”小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睡……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
凌战睁开眼睛,努力对她笑:“不睡。爸爸答应过要看小暖长大,要带小暖去看海……不会食言的。”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呼吸也变得急促。女医生脸色严峻,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血压80/50,心率140,休克前期!准备急救!”
小暖看着医护人员围着爸爸忙碌,看着那些针管、仪器、还有爸爸越来越苍白的脸,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爸爸!”她尖叫,从担架上爬下来,扑到凌战床边,抓住他的手,“爸爸你醒醒!你不能睡!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
凌战的眼睛已经半闭,意识在迅速流失。他感觉到女儿的小手,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手背上,滚烫。他想说别哭,想说爸爸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仪器的警报声,医护人员的喊声,还有女儿绝望的哭声。
“爸爸——!”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凌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很轻,但很坚定。
“小暖……”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爸爸……爱你……”
救护车冲进医院急诊通道,车门被猛地拉开,担架床被迅速推下。凌战被推进抢救室,门在身后关闭,红灯亮起。
小暖被护士拦在外面。她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的纱布渗出血,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抢救中”三个刺眼的红字。
“爸爸……”她喃喃,“爸爸……”
雷虎匆匆赶来,看到小暖的样子,心脏狠狠一揪。他蹲下身,握住小暖的肩膀:“小暖,听叔叔说,你爸爸是最强的战士,他一定会挺过来的。但是你现在需要治疗,你的伤口——”
“我不走。”小暖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要等爸爸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那种眼神,雷虎只在凌战眼中见过——在战场上,在绝境中,那种永不放弃的眼神。
“好。”雷虎点头,“叔叔陪你等。但你要让护士处理伤口,好吗?不然爸爸出来看到你还在流血,会心疼的。”
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终于点了点头。
---
抢救室内,情况危急。
“腹腔内出血,至少1500毫升!”主刀医生快速判断,“准备手术!血库调Rh阴性A型血!”
“医生,病人有旧伤!”护士报告,“左腹部有陈旧性枪伤疤痕,可能有粘连!”
“不管了,先止血!血压还在掉!”
无影灯下,凌战的身体被切开。腹腔内积满了血,脾脏破裂,一根肋骨断端刺进了肝叶。医生快速结扎止血,切除脾脏,修补肝脏。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赛跑。
“血氧饱和度下降!”
“输血!加快输血速度!”
“心跳停了!准备除颤!”
“200焦耳,准备——清场!”
砰!
凌战的身体弹起,又落下。监护仪上的直线跳动了一下,恢复波形,但微弱而不规则。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注!”
“心跳恢复,但很弱。继续输血,维持血压!”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门外,小暖始终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雷虎给她买了水和食物,她一口没动。秦雨柔接到消息后扔下所有工作赶来,看到女儿的样子,眼泪瞬间决堤。
“小暖……”她抱住女儿,“妈妈来了……”
“妈妈,”小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一滴眼泪都没有,“爸爸会死吗?”
秦雨柔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和凌战越来越像的小脸,深吸一口气:“不会。爸爸答应过我们,他不会食言。”
她坐在女儿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母女俩并肩坐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两尊等待审判的石像。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命保住了。脾脏切除,肝叶部分切除,断了两根肋骨,中度脑震荡。但病人身体素质极好,求生意志非常强……他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医生顿了顿,看向小暖:“是小暖吗?”
小暖猛地站起来:“是我!爸爸在叫我吗?”
“嗯。”医生点头,“麻醉状态下一直在重复。你是他女儿?”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雷虎和秦雨柔都看向小暖。
小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是。我是他女儿。”
那一刻,她不再犹豫,不再恐惧。当爸爸在生死边缘还念着她的名字时,她就知道,这个人是她的爸爸,永远都是。
医生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病人会转入IcU观察24小时。如果情况稳定,明天可以探视。但一次只能一个人,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秦雨柔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雷虎及时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秦雨柔哽咽着说。
医生离开后,小暖转向妈妈,眼神异常平静:“妈妈,我早就知道了。爸爸手机里有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我偷偷做了dNA鉴定。但是……我害怕。害怕他像以前一样突然消失,害怕这一切都是梦。”
秦雨柔蹲下身,抱住女儿:“不是梦,小暖。爸爸回来了,这次真的回来了。虽然……虽然现在他躺在里面,但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他答应过我们。”
小暖点头,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哭,是那种宣泄的、放声大哭。把所有恐惧、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哭出来。
雷虎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他跟了凌战八年,见过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最英勇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夜深人静时看着妻女照片流泪的样子。现在,终于……
“嫂子,小暖,”他转回身,声音有些哑,“队长会没事的。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明天早上你们再来。”
秦雨柔摇头:“我要等他转到IcU,看他一眼再走。”
小暖也用力点头。
雷虎不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凌晨三点零七分,凌战被推出手术室,转入IcU。透过观察窗,秦雨柔和小暖看到了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呼吸虽然微弱,但规律。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秦雨柔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泪如雨下。小暖抱住妈妈,小手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妈妈不哭,爸爸会好的。”
那一刻,雷虎突然觉得,这个七岁的女孩,一夜之间长大了。
---
第二天上午,赵天雄坐在天雄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几个手下,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六个人,布置了那么久,连一个孩子都搞不定?”赵天雄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折了两个人进去?”
“赵总,我们没想到凌战会那么快发现……”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说,“按计划,校车会在第三个弯道冲下悬崖,尸骨无存。可是凌战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追上了,而且……而且他用车去挡……”
“用命去挡。”赵天雄冷笑,“不愧是血龙。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江城。晨光中,这座城市显得宁静而繁华,但赵天雄知道,这宁静下面,是即将沸腾的岩浆。
“李医生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李医生说……计划失败,但他还有后手。”手下回答,“他说凌战这次受伤很重,至少需要一个月恢复。这一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赵天雄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凌战留下的那枚血龙徽章,想起了那个男人在办公室看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不死不休了。
“通知下去,”他终于开口,“所有针对秦氏的行动暂停。不要打草惊蛇。等凌战放松警惕……”
他转过身,眼神阴鸷:“等他以为安全的时候,我们再动手。下一次,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他面前。”
手下们齐声应是,退出办公室。
赵天雄重新看向窗外,手里把玩着一枚血龙徽章——那是他仿制的,和凌战留下的一模一样。
“凌战啊凌战,”他低声自语,“你有软肋,而我没有。这就是你输的原因。”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医院IcU里,那个他以为重伤垂危的男人,此刻正缓缓睁开眼睛。
凌战的第一感觉是疼。全身都疼,尤其是腹部,像被火烧过。然后是喉咙的干涩,还有呼吸机管子的不适。
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白色的天花板,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他还活着。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但无比清晰:
“爸爸,你醒了?”
凌战缓缓转过头。观察窗外,小暖趴在那里,小手贴在玻璃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有笑容。
那笑容,像穿透阴云的阳光。
他用尽力气,对她眨了眨眼。
小暖的笑容更大了,眼泪却掉下来。她转身,对远处喊:“妈妈!雷虎叔叔!爸爸醒了!”
凌战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他还活着。女儿在等他。妻子在等他。
这就够了。
够他撑过所有疼痛,够他再次站起来,够他……把那些威胁,一个一个,彻底清除。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