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战出院的第二天早晨,安全屋的加密传真机响了。
那时他正坐在餐桌旁,尝试用没受伤的右手给小暖剥水煮蛋——动作笨拙,蛋壳碎得到处都是。小暖托着腮帮子看他,眼睛弯成月牙:“爸爸,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凌战认真地跟那颗蛋较劲,“爸爸能行。”
秦雨柔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餐桌上的狼藉和凌战专注的侧脸都镀上一层暖金色。这画面太普通,太温馨,温馨得让人几乎忘记窗外还有阴影在窥伺。
传真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刺耳,但那种特殊的蜂鸣声让凌战立刻放下手里的鸡蛋。他看向秦雨柔,两人眼神交汇——龙魂的加密传真,非紧急情况不会启动。
凌战起身走向书房,秦雨柔跟了过去。小暖很懂事地继续吃早餐,但目光追随着父母的背影。
传真机吐出一张纸,又一张,再一张……一共十七张。每张都是高清晰度的黑白照片,还有一些文字分析报告。最上面那张的页眉印着一个代号:“鹰眼”。
凌战拿起第一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八年前,9月14日,晚上7点43分。地点:江城大学城附近的“悦心”连锁酒店大堂。
画面里,年轻的凌战扶着秦雨柔的前台办理入住。秦雨柔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头埋在他肩窝,长发披散,看不清脸。凌战的表情焦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掏钱包。
“这是……”秦雨柔的声音发紧,“那天晚上?”
“嗯。”凌战的声音干涩,“你父亲让我带你离开江城,我本来订了火车票。但到你家时你状态不对,又下着大雨,我就近找了这家酒店,想让你先休息一下,等你好些再走。”
他翻到第二张照片。同样的监控视角,时间戳:7点46分。凌战已经办完手续,扶着秦雨柔走向电梯。而就在他们身后五米处,大堂的盆栽后面,露出半个身影——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的方向。
“他在拍照。”秦雨柔的手指按在照片上,“为什么当时没人注意到?”
“因为他是专业的。”凌战指着照片分析,“你看他的站位,利用盆栽和柱子做掩护,避开大堂的正面监控。如果不是‘鹰眼’用算法重构了监控死角,我们永远发现不了他。”
第三张照片:电梯内部监控。时间戳:7点49分。凌战扶着秦雨柔走进电梯,秦雨柔已经几乎失去意识,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电梯门关闭前最后一秒,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快步走来,伸手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
他挤进了电梯。
第四张照片:电梯里的正面镜头。男人依然戴着口罩,但这次能看清他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站在电梯角落,背对摄像头,但凌战和秦雨柔的背影在镜头里很清晰。
“他跟着我们上了楼……”秦雨柔的声音在颤抖。
凌战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五到第九张照片:酒店走廊的监控片段,经过技术修复,画面依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概——凌战用房卡打开806房间的门,扶着秦雨柔进去。三十秒后,那个男人出现在走廊,他没有直接走向806,而是在805门口停留了几秒,假装找房卡,眼睛却一直瞟向806的方向。
然后,他走向了807房间——就在806的隔壁。
“他开了隔壁房间?”秦雨柔问。
“应该是提前开好的。”凌战翻到第十张照片——那是酒店前台登记系统的截图,“鹰眼”用红圈标出了一行记录:“807房间,9月14日下午3点15分开房,入住人:张伟,身份证号:xxx……经核查,该身份证为伪造。”
“下午就开好了房。”秦雨柔的指甲陷进掌心,“所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计划好在我家下药,计划好你会带我去酒店,计划好……在隔壁房间等着。”
凌战深吸一口气,翻到第十一张照片。
时间戳:晚上8点20分。806房间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807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型设备——经过放大分析,是万能房卡和信号干扰器的结合体。他在806门口停留了大约一分钟,期间低头操作设备。
第十二张照片:8点22分。男人推开806的房门,闪身进入。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接下来的照片时间间隔很短,都是走廊监控的连续截图:
8点25分:男人从806房间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相机。
8点26分:他回到807房间。
8点30分: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径直走向806房间。
8点32分:他们破门而入。
8点35分:警车出现在酒店楼下。
“他们进去之后,”凌战的声音冰冷得像结了霜,“伪造了现场,拍了那些‘证据照片’,然后报警。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秦雨柔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八年来,那些照片一直是她的噩梦——照片里的自己衣衫不整,照片里的凌战赤着上身,照片里的床单凌乱不堪。她曾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脆弱,恨凌战为什么那么残忍。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脆弱,是被下药。
那不是残忍,是被陷害。
“这个戴鸭舌帽的人……”她睁开眼,盯着照片上那双狭长的眼睛,“能找到他吗?”
“鹰眼在查。”凌战翻到最后几页文字报告,“根据体型特征、步态分析和那颗眼角痣,‘鹰眼’在公安系统的犯罪数据库里做了比对。初步锁定了一个人——”
他指向报告上的名字:“刘三,绰号‘鬼手’,惯犯,专精入室盗窃和偷拍。五年前因入室抢劫致人重伤被判十年,现在江城第二监狱服刑。”
秦雨柔立刻说:“我要见他。”
“太危险。”凌战摇头,“监狱里可能有暗影会的人。而且你出面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凌战看着照片上那双眼睛,眼神锐利起来:“我去。”
“你的伤——”
“不影响。”凌战站起身,“‘鹰眼’已经安排了会见,今天下午三点。以律师会见当事人的名义,不会引起怀疑。”
秦雨柔还想说什么,但凌战握住她的手:“雨柔,这是八年来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我必须去。”
他的手掌温热,掌心厚厚的枪茧摩挲着她的手背。秦雨柔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我在监狱外等。”秦雨柔的语气同样不容置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真相。”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退让。
最终,凌战妥协了:“好。但你必须在龙魂的保护车里等,不能下车,不能露面。”
“成交。”
---
下午两点五十分,江城第二监狱。
凌战穿着律师的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在狱警的引导下走向会见室。他的后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完全看不出是个两天前才从病床上下来的人。
会见室是标准的玻璃隔间,有通话设备。凌战在一边坐下,等待。
三分钟后,对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囚服、剃着光头、左眼角有颗痣的男人被狱警带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瘦,眼窝深陷,眼神飘忽不定,坐下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是长期在监狱里形成的防卫姿态。
凌战拿起通话器:“刘三?”
刘三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来帮你减刑的。”凌战开门见山,“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刘三嗤笑:“减刑?我这种重刑犯,减个屁刑。”
“如果我能证明,五年前你入室抢劫致人重伤的案子,是被人陷害的呢?”
刘三的眼神变了。他盯着凌战,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凌战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电梯监控照片,贴在玻璃上:“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里,戴鸭舌帽的男人左眼角的痣清晰可见。
刘三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猛地站起来,又被狱警按回座位。
“看来认识。”凌战收回照片,“八年前,9月14日晚上,悦心酒店806房间。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三的声音在发抖。
“那让我提醒你。”凌战又拿出一张照片——那是“鹰眼”修复后的高清版本,能看清刘三手里拿着的设备特写,“万能房卡,信号干扰器,还有一台佳能专业相机。你进入806房间,拍了照片,伪造了现场。然后报警,说有人强奸。”
刘三的额头开始冒汗:“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怎么得到的不重要。”凌战身体前倾,隔着玻璃盯着他,“重要的是,指使你的人是谁?是谁让你在那天下午就开了807房间?是谁给你的药,让你给806房间的女孩下毒?是谁让你报警,还安排了‘保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在刘三心上。他双手颤抖,嘴唇发白,眼神在凌战和狱警之间来回游移。
“我……我不能说。”他嘶声道,“说了我会死。”
“不说你也会死。”凌战的声音冰冷,“在监狱里‘意外死亡’太容易了。而且你以为指使你的人还会保你?五年了,他们来看过你一次吗?给你请过好律师吗?帮你争取过减刑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刘三最痛的地方。
五年来,他确实像被遗弃的棋子,在监狱里自生自灭。
“如果我告诉你……”刘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我能让你转去军事监狱,那里有我的人。”凌战说,“而且我可以帮你翻案——五年前那个抢劫案,我有证据证明你是被陷害的。真正的凶手,和八年前指使你的是同一批人。”
刘三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恐惧和最后一点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会见室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零七分。
终于,刘三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指使我的人……叫‘老K’。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很有钱,很有势力。八年前那件事,他给了我五十万现金,还有一套设备。药是提前下在女孩家里的,具体谁下的我不知道。我的任务就是跟着你们去酒店,拍照片,伪造现场,然后报警。”
“老K是谁的人?”
“赵天雄。”刘三吐出这三个字,“我是赵天雄养的人,专门替他处理脏活。但八年前那件事……老K说,是赵天雄上面的人要办的。我只是个小喽啰,具体的内情我真的不知道。”
凌战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赵天雄背后还有人。
“五年前那个抢劫案呢?”
“也是他们设计的。”刘三的眼神变得怨毒,“八年前的事之后,他们怕我嘴巴不严,就想把我送进监狱灭口。找了个替死鬼,制造了一起抢劫案,把我栽进去。判了十年……他们是想让我老死在监狱里。”
他猛地抓住通话器,声音激动:“律师,你答应我的!你要帮我翻案!我要出去!我要指证他们!”
“冷静。”凌战说,“把你记得的所有细节写下来——老K的长相特征,赵天雄找你的时间和地点,八年前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写下来,我的人会来取。”
他顿了顿:“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保证你会看到赵天雄倒台的那天。”
会见结束。
凌战走出监狱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龙魂的保护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但他知道,秦雨柔就在里面。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秦雨柔脸色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实时监听的会见录音——刚才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刘三说的是真的吗?”她问,声音在颤抖。
“大部分是真的。”凌战在她身边坐下,关上车门,“但他隐瞒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药是提前下在你家里的,具体谁下的不知道。”凌战看着她的眼睛,“但根据时间线推算,那天下午你父亲给你热牛奶时,药应该还没下。因为如果那时你就被下药,撑不到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秦雨柔的瞳孔骤然收缩:“所以药是……”
“是在你去你家之后,我到达之前的那个时间段被下的。”凌战一字一句地说,“而下药的人,很可能就是刘三——或者他的同伙。他们提前潜入你家,在牛奶里加了东西,然后撤离,留下‘老K’拍下你父亲热牛奶的画面,误导我们以为是你父亲下的药。”
这个推测比之前的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算计了凌战和秦雨柔,还算计了秦鸿远——让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亲手给女儿递上的牛奶里,被敌人下了毒。
秦雨柔的眼泪无声滑落。
“他们到底……有多恨我们?”她哽咽着,“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凌战握住她的手:“不是为了恨,是为了利益。你父亲的研究,凌家的秘密,龙魂玉……这些东西的价值,足以让人做出任何丧心病狂的事。”
车子发动,驶离监狱。
车窗外,江城的街道车水马龙,阳光明媚。但车里的两个人,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八年的谜团,终于开始浮现轮廓。
但这轮廓越清晰,背后的黑暗就越深不见底。
“接下来怎么办?”秦雨柔擦掉眼泪,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两条路。”凌战说,“第一,继续深挖刘三这条线,找出‘老K’,找出赵天雄背后的人。第二……”
他顿了顿:“第二,从你父亲的研究入手。‘鹰眼’正在破解你父亲留下的加密文件,也许那里有答案。”
秦雨柔点头:“我跟你一起。”
凌战看着她,这个在泪水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女人。八年前,她是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八年后,她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好。”他说,“我们一起。”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城市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监狱的高墙沉默矗立。
会见室里,刘三被狱警押回牢房。走到半路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狱警说:“我要见监狱长。我有重大案情要举报。”
狱警皱眉:“你刚才不是见律师了吗?”
“那是另一件事。”刘三的眼神变得诡异,“我要举报的是……五年前那起抢劫案的真凶。我知道他在哪。”
狱警将信将疑,但还是带他去了监狱长办公室。
没有人注意到,刘三在走过监控盲区时,快速将一个折叠的小纸条塞进了墙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鱼已上钩。按计划进行。”
字迹工整,和刘三刚才在会见室里慌张恐惧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这一切,凌战和秦雨柔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
却不知道,真相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局。
车子在夕阳中驶向安全屋。
而夜幕,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