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二年的秋天,北京城外的稻子熟了。
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从西山脚下一直铺到通州,金灿灿的,风一吹,像大地穿上了一件会响的缎袍。几台木铁混制的新式打谷机在田里跑着,冒着白烟,把谷粒从穗子上成片成片地剥下来,引来一群孩子在田埂边追着看。
城北的官道上,商队往来不绝。有从南洋运来香料的船队伙计,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向路边卖茶的老汉问路;有从美洲回来的远洋商号管事,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木头雕的烟斗,跟驿站的人比画着价钱;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卫所新兵,背着跟步枪差不多长的燧发火铳,在路边歇脚,嘴里嚼着从口外传来的葵花籽。
“听说了吗?皇上今年把河南的秋税免了。”
“早听说了,还说以后不叫秋税了,叫什么农业税,三十成抽一,灾年再免。”
“那不都一样吗?反正我家里去年就没交过了。”
几个人笑起来,声音像秋天的日头,暖烘烘的。
皇极殿的飞檐,在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这殿今年刚翻修过,添了西式的大梁和排水的铜管。崇祯却很少来了。他更多的时候待在科学院、总参谋部,或者干脆跑到城外的试验田边,跟汤若望的几个洋学生蹲在田埂上,拿炭笔在本子上算亩产。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不是那种苍老的白,是像一把抽出来的丝,整整齐齐地梳在皇帽底下。他瘦了,也比年轻时黑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可那双眼睛,静得像个见惯了四季的山口。
“陛下,总理大臣们到齐了。”曹化淳如今也老了,须发皆白,走路却仍轻得像个影子。他的声音也不像当年那么尖利,低低的,像怕惊了这秋日的殿风。
崇祯从一摞文书中抬起头。
“让他们进来。”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如今大明国政中枢的掌权者。有管财政的,有管驿道和邮传的,有管海务的,有管西边新设诸州的。他们行礼,崇祯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说吧,一件一件来。”
崇祯听得很慢,问得很细,时不时让人把舆图展开,手往上一按,说,这里,再修两条路。那里,把银元局的分炉建过去。
议完事,天色已近黄昏。
几个大臣起身告退,只有户部左侍郎留到了最后。他上前几步,又跪下,双手捧过一份折子。
“陛下,这是各地藩王,今年第三次联名上疏。”
崇祯没看,只问了一句:“他们想干什么?”
“请求出藩。”
这两个字,在殿里回了一下,落在地上,又弹起来。
出藩。
这两个字,在三十多年前,是天家最忌讳的话。藩王,是大明身上的一个巨大而又无法言说的痼疾。他们住在最好的城里,占着最多的田,吃着最多的粮,却什么也不干。用当年皇上的原话说,是“一群趴在祖宗身上吸血的肥虫”。
可现在,他们主动请求出藩。
举家出藩。
“想去哪儿?”崇祯问。
“蜀王、岷王、襄王,愿去南洋诸岛。晋王一支,请求分封北美。福王、周王,请往南美。还有几个小宗的郡王,说愿意去印度,把贸易站和种植园——”侍郎顿了顿,换了个说辞,“把那里的大明州府,治理好。”
他说得有些艰涩,因为这些地方,在几十年前还是地图上模糊的一小片颜色。
崇祯半晌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的舆图比当年在御书房里的那一张,大了何止十倍。
他站在图前,目光从北京出发,往南,越过海岛,越过赤道,越过一整片无边无际的蓝,最终落在那块横亘在地图另一半的、红白蓝交织的大陆上。
“他们知道,出藩意味着什么吗?”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侍郎赶紧道,“诸王在此前已经学过了外藩条例,知道出藩要交出境内土地、户口,由国中统一改制为州县。也……也知道到了新地,再不领宗禄,只能拿开发牌照自己吃自己。”
有一句话,侍郎没敢直说:这些藩王,是把出藩当成了唯一体面的路。
在革除了贵族特权和地方杂税之后,朝廷用了近三十年,把大明国内的土地、人口、商税、矿税、铁税、盐税,全部收归新政。留在国内的旧宗室,不能做官,不能占地,不能经商,除了一份不高的养赡银子,什么也没剩下。新法之下,越小的宗室,日子越难过。
而出藩,看似远走万里,却给了他们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次机会——到新的土地上,用朝廷的政策,用他们的旗号,去圈地,去垦荒,去建城,去做一个半自主的王。
只这一条命脉,还在朝廷手里攥着。
崇祯回头,那封折子他没有再看。
“谁愿意去,都准。只一条——”他的声音清晰而冷,像一柄掉了鞘的旧剑,被夕阳一照,寒意不减,“凡大明龙旗所插之地,即大明州府。官法、商法、民律,皆用《大明新律》。不许自行设关,不许私藏兵戈,不许掠卖人口。三年一巡,十年一考,不达标者,撤藩。”
“臣,遵旨。”
户部左侍郎倒退着出去了。
殿里空了下来,夕阳从西窗斜进来,把半张龙椅都染成了暗金色。崇祯站在那光里,整个人像被镶了一道边。
他忽然轻声说:“拿酒来。”
曹化淳愣了一下。皇上已经快十年没碰过酒了。
“要米酒,加一点蜜,不要太烈。”崇祯补了一句。
酒很快端了上来,粗陶小杯,只倒了个半满。崇祯接过来,没急着喝,而是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他站了很久,久到杯中的酒都凉透了,他才缓缓举起杯,对着南方,又对着北方。
“行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只对着自己的影子,“今天这酒,是敬这一路的。”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米酒是淡的,可他的喉咙,却像被火烧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那杯子,杯底还剩下一滴,圆圆的,像一颗琥珀珠子,又像极当年滚下皇极殿高台的那枚银元。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天渐渐黑了。紫禁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望去,像有一整座山的星子落在了人间。
而在这人间里,从古老的大运河到新开的苏伊士支路,从甘陕的黄土高原到北美洲西海岸的华人新港,从南洋的胡椒园到印度河口的铸铁坊,数不清的大明子民,正在太阳落下的方向,升起无数盏属于今晚的灯。
有一面旗帜,插在历史的最前面。
旗上是日月。
旗下,是一个被重新活起来的天下。
不是谁的先例。
是大明。
大明万岁。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