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出现在巷子口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不是雨,是汗。额头的发丝黏在皮肤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贴着脊梁骨往下淌水。他靠在墙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闭着眼,手指压住太阳穴,像是在数心跳。
三秒后,他睁开眼,瞳孔还是金色的,但那层光已经暗了下去,像烧久了的灯丝,随时会断。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移差点要了他的命。连续五次,带着不同重量的东西来回穿梭,哪怕每次只挪几十米,也足够把一个炼气期圆满的人抽干。现在他体内的灵气乱得像被捅过的马蜂窝,经脉里到处都是刺痛,脚底板发麻,连呼吸都得小心控制节奏,不然胸口就像被人塞了团铁丝网。
但他没时间调养。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牌用泥糊了半块,车门上的漆掉了好几片,活像个流浪汉。这是他三天前就盯上的“工具”,车主是个赌鬼,车停在城西停车场半个月没人动过。林羽顺手改了登记信息,又伪造了套证件,现在这车合法得连交警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他拖着步子走过去,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了一下。拧开,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一股霉味混着泡面渣的气息扑面而来,副驾上还扔着半包受潮的薯片。他没嫌弃,反而觉得这味道踏实——越破越安全。
后备箱空着,等着装货。
林羽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手搭上太阳穴。
这次没有炫光,没有空间扭曲,只有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整个人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仓库北角。
地上最后一箱现金还在原位,是赵坤清点时落下的,估计以为不值当专门运走。箱子是那种老式保险箱改装的,铁皮厚实,上面贴着“教学器材”的标签,糊弄外人用的。林羽知道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百元大钞,一共八十万。
他蹲下,双手卡住箱沿,试着抬了下。
没起来。
胳膊一软,膝盖差点跪地。他喘了口气,骂了句脏话,重新发力。这次腰腿一起使劲,硬是把箱子扛上了肩。铁皮边缘硌得锁骨生疼,他咬牙撑住,一步步往仓库后门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巷子口,他把箱子“咚”地砸进后备箱,发出一声闷响,震得车尾灯闪了闪。他扶着车门喘气,鼻腔有点腥,舔了下嘴唇,尝到血味。
“真倒霉。”他抹了把脸,嘀咕,“劫富济贫还得自己出血。”
他没急着关门,而是绕到驾驶座,从手套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水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心口那股翻腾感。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路检最松的时候。
他发动车子,引擎咳了两声才醒过来。挂挡,踩油门,车子晃晃悠悠驶出小巷,汇入城市边缘的主干道。
路上车少,路灯稀疏,每隔几百米才有一盏亮的。林羽开着远光,视线扫过前方路面。他没开导航,路线早就刻进脑子里:出城东高架,走老环线,拐进化工路,最后停在废弃的第三化肥厂。
开了不到十分钟,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林羽踩刹车,车子稳稳停下。等灯期间,他低头整理背包——账本、监控截图、裹了七层胶带的黑色盒子都还在。那盒子现在安分了,但只要他靠近,手臂内侧就会微微发痒,像是有蚂蚁在爬。
绿灯亮起。
他刚松开刹车,前方突然亮起两道强光,接着是闪烁的蓝红警灯。一辆巡逻警车斜插过来,横在路口中间,车顶喇叭响起:“前方车辆,请靠边停车接受检查。”
林羽眼皮跳了跳。
他没慌,反而笑了下:“还真碰上了。”
车子缓缓靠边停下。他顺手把伪造的身份证和车辆登记证拿在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一百遍。车窗降下,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沥青和灰尘的味道。
警察走过来,手电筒照进车内。
“师傅,这么晚了去哪儿?”
“送货。”林羽声音平稳,“城东物流园,赶早班货。”
“车上拉的什么?”
“教学器材,学校订的。”
“打开后备箱看看。”
林羽点头,按下中控钥匙上的后备箱按钮。
“咔哒”一声,后盖弹开。
警察拿着手电照进去,光束扫过那箱贴着“教学器材”的铁皮箱,又扫了扫其他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林羽没动,只是悄悄把左手搭在方向盘边缘,指尖轻轻触了下太阳穴。
时间,回溯五秒。
不是整个空间倒流,而是局部——仅限于眼前这位警察的视觉感知。林羽现在做不到大范围操控,只能挤出一丝能力,让对方“看到”的画面慢半拍,再叠加一段虚假的系统验证信息。
警察盯着手电光,皱眉:“刚才系统好像报了个异常……”
“哦?”林羽问,“啥问题?”
“说车牌信息不符……等等,现在又正常了?”
他抬头看了眼林羽,又低头核对证件。
“你这车不是你的吧?”
“租车的。”林羽递上合同复印件,“天天跑,图个方便。”
警察翻了翻,没看出破绽,又照了照后排,确认没有可疑物品,终于点头:“行了,走吧。注意安全,别疲劳驾驶。”
“谢谢警官。”
林羽关上车窗,缓缓起步。
等后视镜里警车彻底消失,他才松了口气,肩膀一塌,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准?”他对着空气抱怨,“我可不想哪天真被查出个通缉令来。”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老旧厂区,路边的广告牌歪斜着,写着“厂房出租”四个大字,字迹剥落,只剩“厂 出租”。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锁链断了一半,随风轻晃。林羽把车开进去,停在一栋三层旧楼前。
这就是第三化肥厂的旧址。十年前停产,后来闹过火灾,再没人管。现在院子里杂草齐膝,窗户碎了一半,墙上涂鸦层层叠叠,连野狗都不爱来。
他下车,先绕着楼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在。然后从后备箱拿出撬棍,走到侧面一扇铁门前,用力撬开。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裂了好几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铁锈味。
地下储藏室到了。
林羽一箱箱往外搬。现金、账本、药品、电子设备,全塞进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最后,他把那个黑色盒子单独拿出来,放在一堆废铁板下面,压得严严实实。
“藏好了。”他拍拍手,环顾四周,“就算赵坤亲自带人来挖,没个十天半月也找不着。”
他原地坐下,背靠墙,闭眼调息。
可刚运转灵气,胸口就是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锤子轻轻敲他的骨头。他睁开眼,发现右手食指在渗血——毛细血管破裂,灵力失控的典型症状。
“修为跌了。”他看着指尖的血珠,语气平静,“炼气后期了。这才几天,从圆满掉下来,跟坐滑梯似的。”
他没慌。这种事早有心理准备。空间瞬移耗的是本源,不是普通灵气。用多了,境界下滑是必然的。现在能走路不打晃,已经算他底子硬。
他撕下衣角,把手指包住,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藏物点。确认无误后,关上铁门,用撬棍把门缝钉死,又拖了块水泥板挡在外面。
做完这些,他走出地下室,锁好外门,把钥匙扔进旁边的排水沟。
夜风更大了。
他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散了些,露出半轮月亮,惨白,不亮堂。
“该收网了。”他低声说。
不是自言自语,是决定。
之前他只想活命,救陈默,躲赵坤。可现在不一样了。证据在他手里,赃物在他藏的,赵坤已经开始怀疑时间线的问题——说明他已经动了不该动的棋子。
既然如此,那就别躲了。
“当众揭发你。”林羽嘴角扬了扬,“就在你最得意那天,把你从台上拽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江城大学的优秀校友、青年企业家赵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没开车。车留在这里更安全,反正也不是他的。他步行穿过厂区,走上主路,拦了辆夜班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听评书,见他上车,问:“去哪儿?”
“市中心,随便找个干净旅馆。”
“哟,大半夜的不回家?”
“加班。”林羽靠在后座,闭眼,“老板不让走。”
司机笑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启动,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区。
林羽一直闭着眼,但没睡。他在想赵坤的脸,想墨尘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想那个风衣人接住过期水时的表情。
他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复仇”的范畴。
但他不怕。
怕也没用。从他被打断四肢扔进乱葬岗那天起,就没打算好好活着回去。
车子路过一座天桥,桥下有个流浪汉抱着纸箱缩在角落。林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抬起头,胡子拉碴,眼神浑浊。
林羽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那天,在社区医院门口,护士看他像看空气。
“透明人啊……”他轻声说。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你说啥?”
“没事。”林羽摇头,“快到了吗?”
“还有两站。”
他重新闭眼。
手指还在隐隐作痛,修为未复,身体虚弱,但脑子清醒得像磨过的刀。
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是逃,不是藏,是反杀。
等时机成熟,他会带着所有证据,站到阳光底下,把赵坤的面具一层层撕下来。当着媒体、记者、师生的面,让他无处可逃。
至于后果?
他不在乎。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霓虹。
“我救不了全世界。”他低声说,“但至少,能让一个坏人付出代价。”
出租车拐进一条商业街,停在一家连锁快捷酒店门口。
林羽付钱下车,走进大厅。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问他要不要发票。
“要。”他说,“公司报销。”
他刷身份证,拿到房卡,乘电梯上四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他开门进去,反手锁门,拉上窗帘,脱鞋上床。
没开灯。
他躺在那里,听着空调的嗡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太阳穴。
太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但睡不着。
他知道明天还得继续。得养伤,得恢复,得等一个合适的场合,把那些违禁品一件件摆出来。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赵坤。”他对着黑暗说,“你的时间线,确实出问题了。”
“因为这次,我不跑了。”
他闭上眼。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