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宫的路上，柳如烟被四个嬷嬷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活像押解犯人。进了东宫，皇后已经坐在正厅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赭色常服，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柳如烟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跪下：“母后，我错了。”
皇后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柳如烟偷偷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开口：“柳如烟，本宫问你，你嫁给太子，为的是什么？”
柳如烟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老实答道：“臣妾嫁给殿下，是因为殿下对臣妾好。”
皇后道：“就这？”
柳如烟道：“还有……殿下说可以给臣妾一个家。”
皇后被她这句话气笑了：“好。你倒实在。”她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哀家再问你，你知不知道，太子当初为什么要娶你？”
柳如烟想了想：“殿下说，他喜欢我。”
皇后道：“喜欢是一回事。但你知不知道，满京城这么多贵女，为什么偏偏选了你？”
柳如烟道：“因为臣妾长得好看。”
皇后一噎:“你以为太子是这么肤浅的人？”
柳如烟又到:“那是因为臣妾家里有钱？”
皇后一顿，随即道：“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太子虽然是储君，身份上却也尴尬，娶京中权贵之女，皇上会猜忌。娶一般寻常家女子，本宫又觉得配不上太子。而你，江南柳家的姑娘，家里虽然富，但柳老爷子只是家主之弟，父亲又去得早，朝中没什么根基。娶你，皇上会放心。”她顿了顿，“所以当时本宫才会选择你，谁知太子自己也中意你。本宫当初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有才名，有家底，性子也活泛，配太子不亏。”
柳如烟听着，心里有点暖。但皇后话锋一转：“可你看看你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钦天监说你八字硬，你就去翻人家墙；有人给你使绊子，你不是当众顶回去，就是事后找人算账；太后要给你夫君纳侧妃，你倒好，不应着点。还让太子瞎胡闹，现在太子去打仗了，你不想着怎么稳住后方，反倒要女扮男装追出去。柳如烟，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给太子帮上什么忙了？”
柳如烟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皇后说的都是实话。她这一年光顾着跟流言斗、跟裴玉楼斗、跟修正之力斗，闹得鸡飞狗跳，确实没给慕容煜帮上什么正经忙。她低下头：“臣妾知错了。”
皇后见她认错认得痛快，语气缓了缓：“本宫不是要骂你。本宫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是太子妃，不是市井妇人。你在京城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太子的脸面。他如今领兵在外，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东宫，等着抓你的把柄。你若再闹出什么乱子来，他在前线能安心打仗吗？”
柳如烟低声道：“不能。”
皇后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想了想，抬头道：“臣妾好好待着，不给殿下添乱。”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道：“光待着还不够。你得做点有用的事。太子在外打仗，粮草辎重、后方调度，你多少能帮上忙吧？”
柳如烟眼睛一亮：“臣妾能！臣妾小时候跟着爷爷跑过商队，算账、盘货、调度人手，都懂一些。”
皇后点了点头：“那你就帮太子算算粮草账。他走之前留了一批粮草辎重的账册在东宫，你拿去理一理。理得清楚，就是帮他的忙。”
柳如烟站起来，郑重道：“臣妾这就去理。”
皇后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别再翻墙出去了。本宫已经让人在东宫后院种了一排荆棘，你要翻，先问问你的裙子答不答应。”
柳如烟：“……母后费心了。”
当晚，柳如烟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粮草账册。她翻开第一本，看了两页，忽然对系统道：“系统。”
系统：【在的宿主，您有什么事？】
柳如烟道:“我知道当初皇后选择我有原因，所以第一次才会拒了。但后来他说要给我一个家。原主爹娘走得早，爷爷他们虽然疼原主，但对我来说总归是寄人篱下。所以慕容煜追去江南时，就算爷爷不提，我也会嫁给他。”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本系统检测到你眼眶湿润，是否需要调整情绪？】
柳如烟吸了吸鼻子：“不用。干活。”她低头翻开第二本账册，忽然又抬起头，“系统，你说他在前线吃得好不好？”
系统：【本系统建议你先算完这批粮草，就知道他吃得好不好了。】柳如烟点头，埋头算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又认真。
柳如烟查了七天账。
头三天她还算得兴致勃勃，毕竟小时候跟奶奶学拨算盘珠子，还没怎么用过。她让翠儿把算盘擦得锃亮，又让厨房备了一碟子点心一壶浓茶，摆出一副“本宫今日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可到第四天，她就把点心碟子推远了，嫌渣子掉在账册上碍事。到第五天，她把浓茶换成了白水，因为手抖得厉害，茶碗端不稳。到第六天，她开始对着账册骂人。
系统道：【宿主，本系统监测到你今日已骂了四十七句脏话。】
柳如烟头也不抬：“才四十七句？你数漏了吧。”她指着账册上一行字，咬牙切齿：“你看这条——‘九月十二，购草料三千石，单价四两二钱’。四两二钱！上个月我让王婆子去城外打听过，好草料不过二两八钱一石。他报四两二钱，多出来的一两四钱去哪儿了？”
系统：【本系统核算：三千石乘以一两四钱，差额为四千二百两。】
柳如烟：“再往下看。‘九月十五，购豆料两千石，单价五两’。豆料什么时候比肉还贵了？”
系统：【本系统核算：市价约为三两二钱。差额为三千六百两。】
柳如烟：“还有这条——‘九月十八，购车马草料五百石’。五百石！他采买清单上写的是‘车马草料’，可送来的账册里，马匹数跟草料数对不上。他多报了二百石。”
系统：【宿主，本系统注意到你翻页的速度加快了。】
柳如烟：“因为我越翻越气。”
她翻到第七天，终于翻出了最离谱的一条。账册最后几页记着“补采”项目，说是第一批粮草运送途中遇雨受潮，需补采若干。柳如烟把前后账册一对，发现这批“受潮”的粮草压根没进过东宫的库。她又翻出库房入库单，一笔一笔核对，最后算出：账上多出了整整三千七百石粮草。
柳如烟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系统，你说这叫什么？”
系统：【宿主，这叫贪墨。且数额巨大。本系统粗略估算，仅粮草一项，虚报冒领的银两已超过三万两。】
柳如烟：“三万两。够我买十套三进的大宅子了。”
系统：【宿主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站起来，把账册往怀里一揣：“找父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