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数骑快马卷起漫天尘土，飞驰入营，直奔点将台前才猛地勒停战马。
王承恩上前一步，眯眼打量着来人，低声对朱由检道：“陛下，看旗号是大名府来的传旨兵丁，为首那个身着五品知府官袍的，定是卢大人无疑了。您看他风尘仆仆的，官袍袖口都磨破了，这一路怕是连口气都没喘过。”
朱由检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摆，快步向前：“好！快让他过来，朕等他很久了。”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疲态。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又整了整歪斜的官帽，快步走到朱由检面前，撩起官袍“噗通”跪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臣，大明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奉旨觐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几名随从也跟着跪地行礼，一个个气喘吁吁，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免礼，快快平身！”朱由检快步走下点将台，亲手将卢象升搀扶起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满是关切，“一路星夜兼程，辛苦了。朕原以为你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京，没想到竟只用了三日。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危险？身子还撑得住吗？”
卢象升有些腼腆，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躬身拱手：“谢陛下关心！臣接旨后不敢有半分耽搁，交接完府中要务便立刻动身，一路换了八匹驿马，昼夜兼程，这才赶得快了些。臣年轻力壮，这点苦算不得什么。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是臣毕生的荣幸。”
朱由检哈哈一笑，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好！果然是少年英雄，有担当！朕召你火速进京，是有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的大事，要托付给你。满朝文武，朕思来想去，只有你刚正不阿、不徇私情，又懂练兵之法，只有你能办好这件事。”
卢象升心中一凛，连忙挺直腰板，拱手正色道：“陛下请吩咐！无论刀山火海，臣卢象升万死不辞！”
朱由检伸手指向远处校场上东倒西歪、衣衫褴褛的士卒，语气瞬间沉重下来：“你先看看他们。这就是我大明的京营，是拱卫京师、守护皇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卢象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缓步走到校场边，仔细打量着那些士卒，只见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连站都站不稳，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连刀刃都没有。
他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对朱由检沉声道：“陛下，臣在地方任职多年，见过不少卫所的疲兵，可万万没想到，堂堂大明京营，竟糜烂到了这般地步！这些人别说上阵杀敌了，怕是连续行军三十里，都要倒下一半。”
“你说得一点没错。”朱由检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痛心，“三大营账面十七万大军，朕亲自清点过，实则只剩一万七千老弱残兵。九成都是空饷，军械十不存一，军纪荡然无存，早已不堪一击。朕召你进京，就是想让你替朕，全权整顿三大营！”
“什么？！”
卢象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那双标志性的雌雄眼显得格外明显。他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陛下万万不可！臣只是一个区区五品知府，资历尚浅，又从未在京营任职，毫无带兵经验，何德何能执掌三大营？京营将官皆是世袭勋贵，满朝老将也多有不服，臣怕是难以服众，最终辜负陛下重托啊！”
孙传庭上前一步，对着卢象升拱手笑道：“卢大人不必过谦。陛下看中的，正是你的这份干净和刚正。京营烂到根子里，那些老将勋贵，个个牵扯其中，吃空饷、喝兵血，谁都下不了狠手整顿。只有你这样毫无背景、一心为国的人，才能抛开私情，彻底革除积弊。”
“是啊，伯雅说得对。”朱由检点头附和，“资历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能力和忠心才是。你在大名府练过民壮，把地方治安治理得井井有条，连流寇都不敢靠近大名府地界，这就足以证明你的练兵之才。让你做个知府，实在是屈才了。”
卢象升还是面露难色，犹豫道：“可……可京营积弊百年，牵扯甚广，臣怕自己势单力薄，处处掣肘，最终一事无成，坏了陛下的大事。”
“你放心，朕绝不会让你孤军奋战。”朱由检语气无比坚定，拍着胸脯保证，“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不管是世袭国公、侯爵，还是京营老将，敢阻挠整顿、敢暗中使坏、敢贪墨军饷的，你可先拿下再奏报朕！朕就在皇宫里给你撑腰，天塌下来，朕替你扛着！”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孙承宗孙老督师，刚刚接任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兵马。练兵布阵、军械粮草这些事，你尽可以向他请教，他定会倾囊相授。还有孙传庭孙伯雅，他暂时不去山陕赴任，会留在京城帮你三个月，协助你裁汰老弱、整编队伍、清查账目。”
王承恩也连忙上前躬身道：“卢大人放心，老奴也会派内监全力配合您。查账、清点军械、督办粮饷这些事，内监们最是拿手，绝不会让任何人在账目上动手脚。”
卢象升看着朱由检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颔首微笑的孙传庭和王承恩，心中百感交集。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竟能得皇帝如此信任，将关乎京师安危的京营全权托付给自己，这份知遇之恩，重逾千斤。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检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卢象升，谢陛下隆恩！愿听陛下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重托，半年之内，必为陛下练出一支军纪严明、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若有半分差池，臣提头来见！”
“好！好！好！”朱由检大喜过望，连忙再次将他搀扶起来，激动地连说三个好字，“有你这句话，朕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从今日起，朕正式任命你为神机营管操，总领三大营整顿事宜。所需粮饷、军械、人手，朕尽数满足你！第一批五百万两整顿银子已经拨到兵部，第一批三千套盔甲兵器三日后就能运到。卢管操，大明京营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卢象升挺直腰杆，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无比坚定，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臣，定不辱命！”
看着他坚毅的模样，朱由检长舒一口气，望向远方的天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腐朽不堪的大明京营，终于迎来了新生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