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个偏厅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魏忠贤瞬间厉色大变，身形一闪，噌的一下窜到朱由检身前，枯瘦的双手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一双阴鸷的三角眼死死锁定厅中众人，浑身煞气暴涨，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一群山野流民，身沐皇恩，竟敢暗中滋生反心、图谋不轨！简直罪该万死！”
守在门口的四名御前侍卫闻声而动，齐齐跨步上前，“呛啷”几声利刃出鞘之声刺耳响起，寒光闪闪的腰刀齐刷刷对准李鸿基一行人，人人面色肃穆、蓄势待发，只需朱由检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冲上前将众人就地拿下、乱刀处置。
突如其来的杀机，瞬间压垮了所有人的心神。
李鸿基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懵了，慌忙双膝跪地，连连叩首，声音慌乱不已：“陛下！草民冤枉啊！草民世代安分守己，深耕务农、当差驿站，从来不敢有半点忤逆朝廷的心思，更别说造反这种诛九族的大罪！求陛下明察！”
一旁的李锦更是吓得浑身哆嗦，紧随叔父跪地磕头：“陛下圣明！我叔所言句句属实！我等皆是陕西穷苦百姓，只求苟活度日，从无半点异心，万万不敢造反作乱啊！”
年幼的李定国哪里见过这般刀兵相向的阵仗，瞬间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攥着李鸿基的衣角，缩在他身后不敢露头，一双大眼睛噙满泪水，瑟瑟发抖。
几人之中，唯有高迎祥、刘宗敏、张献忠三人脸色煞白如纸。
三人额头上冷汗层层密布，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滚落，浸透了破旧的粗布衣衫。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刘宗敏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满是惊惧，心中疯狂呐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们私下滋生反心、抱团取暖，不过是灾年活不下去的无奈念想，只敢在深山密林里悄悄嘀咕，连乡里熟人都不曾透露半分，更无半点实际动作！
深宫之内的陛下，怎么可能知晓？
张献忠也是一脸骇然，双目圆瞪，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整个人彻底慌了神。
他素来胆大桀骜，可此刻面对天子龙威、刀兵利刃，再加上自己隐秘心思被全盘洞悉，一身胆气早已消散大半。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早已笃定答案。
他深知，乱世流寇的作乱之心，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皆是绝境之中日积月累滋生而出。这些人虽尚未举兵起事，可心中反意早已扎根。
朱由检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拨开身前戒备的魏忠贤，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魏伴伴，不必这般紧张。朕今日召他们入京，不是为了问罪，只是想听听实话。”
魏忠贤微微躬身，依旧寸步不离护在朱由检身侧，沉声回道：“陛下仁慈，可此等心怀反骨之人，留之皆是隐患！老奴恳请陛下，早做决断，以绝后患！”
“无妨。”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直直锁定浑身颤抖的高迎祥，缓缓开口，“高迎祥，你不用故作惶恐、假意喊冤。”
此话一出，高迎祥身子猛地一僵，头颅垂得更低。
朱由检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你心中早有反意，不止一次暗中联络周边活不下去的流民，抱团蓄势。你甚至早已为自己取好名号，打算起事之后，自称‘闯王’，横行陕北，我说的可对？”
“朕再问你！你日夜盘算，待灾情再重几分、官府无以为继之时，便揭竿而起，劫掠州县、对抗官府，是不是你的心思？”
每一句问话，都如同惊雷砸在高迎祥心头，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噗通！”
高迎祥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砰砰砰”连续磕出三个重重的响头，坚硬的青砖地面被磕得作响，转瞬之间，额头便磕出鲜红的血印，血水顺着眉心缓缓流淌。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高迎祥嘶声哭喊，声音嘶哑颤抖，满是绝望与惶恐：“草民知错！草民有罪！但草民真的只是想想，没敢真干啊！半分实际举动都没有！”
朱由检神色平静，淡淡问道：“既然知道造反是死罪，为何还敢滋生此等忤逆心思？”
高迎祥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哭诉：“陛下！草民是被逼无奈啊！今年陕西大旱千里，入春无雨、颗粒无收！地里寸草不生，庄稼尽数枯死，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尽了！”
“可地方官府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苛捐杂税分文不减，差役日日下乡催缴，稍有迟缓便打骂抢夺！家中老幼饿得奄奄一息，草民看着一家人活活挨饿等死，实在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
“草民对天发誓！从头到尾，只是心中胡思乱想，从未联络一人、从未私造兵器、从未踏出半步作乱之举！只是活不下去，一时脑子发热罢了！求陛下开恩，饶恕草民这糊涂罪过！”
一旁的刘宗敏见状，也连忙跟着跪地磕头：“陛下！高大哥所言句句属实！我们一众乡亲，皆是被天灾重税逼得走投无路，才私下闲谈感慨，绝无谋逆作乱的胆子！求陛下从轻发落！”
张献忠也咬牙跪地，低声叹道：“陛下，但凡有一口饱饭吃，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陕北百姓，皆是苟延残喘，不过是求一条活路罢了。”
李鸿基听着几人的话，心中无比震惊。他混迹驿站，往来各地传递文书，见过无数流民惨状，却从未想过身边之人，竟然早已生出造反的心思。一时间又惊又怕，愈发不敢抬头直视帝王。
魏忠贤站在一旁，冷眼扫视跪地众人，冷声开口：“尔等可知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虽远察陕西灾情，早已筹备赈灾事宜，陛下心怀万民，心系天下苍生！你们不待朝廷赈济，先怀反心，便是死罪！”
高迎祥闻言，浑身又是一颤，连连磕头不止：“草民无知！草民愚昧！不知朝廷与陛下心系百姓！草民以为无人管我们死活，才犯下这等糊涂错处！往后草民洗心革面，安分守己，此生绝不敢再生半点异心！”
他此刻心中恐惧到了极致，眼前的帝王太过恐怖，仿佛能洞悉人心所有隐秘。
他私下藏在心底、连至亲兄弟都未曾吐露的念想，竟被陛下一字不差全然道出。
他不过是陕北一介普通农户，空有一身蛮力，在乡里略有薄名。平日里面对官府小吏尚且惶恐谦卑，更何况是九五至尊、执掌天下的大明天子！
若是寻常官员知晓他的心思，或许还有周旋余地。可此刻对上洞察一切的帝王，再加上魏忠贤那双阴鹜冰冷、死死盯着他、仿佛能吞人骨肉的眼神，他心底最后一丝底气、最后一丝说谎的念头，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