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李自成刚要喊人上茶,沈策摆了摆手,脸色一沉,皱眉说道:“李兄,先别忙这些。我过来的时候沿途打探到消息,孙传庭从镇西卫和宁武所调集了不下五千精锐,还有大量辎重兵,对外号称三万大军,正往府谷方向去了!”
“府谷的王嘉胤就是一帮乌合之众,没多少正经打仗的人手,怕是顶不了太久。一旦王嘉胤被剿灭,孙传庭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咱们米脂!”
李自成脸上客套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情骤然紧绷,往前半步急声追问:“消息靠谱不?官军这次是不是带了大批火器新军?你可看真切了?”
沈策正色颔首,语气急促凝重:“半点不假。我一路从府谷外围折返,沿途逃难百姓数不胜数,人人都说官军先锋全是朝廷新编神机营,清一色火铳列队推进,随军还有攻城火炮,军械犀利、军纪森严,跟以前那些混日子的边军完全是两回事。如今先锋距府谷不过数十里,王嘉胤那点杂牌兵,顶多撑个两三天就得崩盘。”
李自成眉头死死皱起,心底瞬间掂量清了利害。
他早前收到的密信早已明示,当今圣上有意借官军磨砺义军,叮嘱他万万不可与孙传庭的精锐主力硬碰硬。孙传庭是大明数一数二的狠人,治军严苛、从不姑息,在他眼里,自己依旧是寻常流寇,攻破府谷后必然顺势南下清剿米脂,绝不会给自己半分喘息机会。
念头转瞬想通,李自成眼中瞬间闪过决断之色,快步走到桌前,铺开泛黄的陕北山川地图,目光快速扫过关隘要道,当即扬声朝外喊人。
“过儿!速速把老袁、老田、一功、来亨全部叫来,即刻入内议事,不得耽搁!”
门外立刻传来李过清亮的应答声:“收到!马上就到!”
片刻功夫,几名义军高层尽数掀帘而入。
高一功刚跨进门,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沈策,整个人瞬间条件反射式僵住,肚子上次被踹的隐痛瞬间浮现,吓得脖子一缩,身子一扭,直接躲到李过背后藏头露尾,两只手悄悄捂着小腹,眼神飘忽不敢对视,活脱脱一副被打出心理阴影的怂样。
一旁年少悍勇的李来亨看得一脸窝火,小小年纪护短得很,当即跨步上前,瞪着沈策气冲冲嚷嚷:“你这人好生霸道!凭啥仗着能打就欺负我高叔!我高叔人老实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有本事跟我比划比划,我不怕你!”
李自成连忙抬手呵斥,止住少年冲动:“休得胡闹!闭嘴站好!”
他随即给众人介绍沈策,语气郑重:“这位是沈策兄弟,一身硬功夫,深谙官军火器战法,特意赶来投奔我军。往后沈兄弟便是咱们义军总教习,全权负责操练全军、传授对敌本事,是自己人,谁也不许无礼。”
介绍完毕,李自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扫过众人沉声通报危机:“紧急军情!孙传庭亲统数万官军,夹带神机营火器精锐,猛攻府谷!王嘉胤兵力孱弱,转瞬必败!待府谷平定,官军大军即刻南下,直指米脂!”
“米脂已沦为险地,死守必死!我决定,放弃固守米脂,全军转战!”
说着,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干脆果决:“我军即刻南下,先取绥德、清涧补足粮草,随后直奔延水关,渡黄河、穿吕梁,全军挺进山西,另辟根基!”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全都愣住,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舍弃好不容易打下、经营半月的米脂根基,长途跨州转战山西,这般魄力与决断,远超众人预想。
沉稳持重的田见秀率先开口,满脸担忧劝谏:“李爷,绥德、清涧防务空虚,我军顺势拿下确实不难。但渡黄河入山西,实在太过凶险!延水关乃是黄河要塞,官军常年布防、关卡严密。”
“我军全员转战、无后方、无退路,一旦被关口守军拖住,身后孙传庭大军追至,前有天险、后有追兵,届时四面合围,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此计太过冒险,还望李爷三思!”
众人纷纷附和,屋内气氛瞬间凝重。
唯独躲在后面的高一功,憋了一肚子想法,心里不服气,总想张嘴杠两句。可脑袋刚探出来瞥见沈策似笑非笑盯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又想挨踹了?”,他瞬间秒怂,脑袋一缩,又把满肚子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乖乖装起透明人。
沈策看得忍俊不禁,上前一步,轻轻抬脚蹭了下他屁股,戏谑道:“躲什么躲?有话就说!男子汉大丈夫,议事畏畏缩缩,跟缩头乌龟似的,丢不丢人?我今天不踹你,放心说!”
被当众戳穿怂态,高一功瞬间脸面挂不住,硬撑着挺起胸膛,梗着脖子开始嘴硬逞强,一本正经胡掰:“我、我才没怕!我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说完转头看向李自成,大声进言:“李爷!我觉得根本没必要跑!咱们在米脂待得好好的,城池完好、粮草充足、弟兄们个个能打!凭啥见了官军就跑?”
“那孙传庭就算人多又如何?人多不顶用!我天天听城里说书先生讲古,古来大军多是花架子!当年还有十万大军被几千人打崩的,我看这孙传庭就是个虚名将军,看着吓人,实则中看不中用!咱们闭门守城,以逸待劳,保管把他打回老家去!”
这番无脑轻敌的憨话,直接把众人听懵了。
沈策哭笑不得,当场拆台,句句扎心:“你这是听野史听傻了?打仗是说书唱戏?孙传庭麾下是朝廷正经神机营新军,人人配火铳,百步之内可破甲杀敌,还有攻城重炮,一炮就能炸塌半段城墙!”
“咱们弟兄全是刀矛近战,连像样的护甲都不多,站在城墙上,就是活生生的活靶子!人家不用攻城,一轮火器齐射、几炮轰墙,咱们就得崩盘,你拿脑袋挡火炮?”
高一功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硬找借口嘴硬:“那、那说书先生是老读书人,读的书比咱们吃的米都多,肯定不会骗人!说不定、说不定这官军火器也是样子货,打不准、炸不开呢!凡事都有万一嘛!”
这又憨又犟、死不认错的模样,瞬间逗得满屋人哄堂大笑。
李自成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骂道:“你个憨货!两军厮杀赌万一?拿全军性命赌说书人的戏言?也就你能想出这荒唐道理!再敢胡乱轻敌惑众,老子先罚你三十军棍!”
笑闹过后,李自成神色骤然肃然,拍案定音:“不必再议!我意已决!”
“三日后全军正式开拔,轻装简行,只带粮草、军械核心辎重,多余物件一概舍弃!城内百姓,愿意随军迁徙的妥善安置;愿意留守的,足额分发粮田,保其安稳度日,官军不会为难寻常民众!”
“今日转战机密,谁敢外泄半句,立斩不赦!所有人即刻归队,整备兵马、清点物资,各司其职!”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转身各自忙活军务。沈策看着李自成临危决断、杀伐果决的模样,心中暗自认可,愈发觉得自己投奔此人、共谋大事,是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