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倒是无需特意准备,本就是扯旗造反,一路打下来抢的粮食都吃不完,带多了反倒是累赘。没了沉重的辎重,大军说走就能走。
底下的弟兄们还都乐呵呵的,说扛粮食耽误赶路,不如多带两把刀,到了下一个县城,劣绅家里有的是新粮,现抢都来得及。反正米脂粮仓里的陈粮都快放发霉了,分给百姓都分出去大半,剩下的够路上吃就行。
李自成打定主意轻装转战,绝不被辎重拖累行军。他心里清楚,义军如今根基尚浅,死守一城只会被动挨打,唯有灵活游走、步步扩张,才能越打越强。故而他下令全军精简行囊,只留随身军械与少量干粮,城内余粮尽数散给乡民,既不浪费存粮,也不留给后续官军。
大军开拔前夜,李自成特意传令,召集米脂所有乡老、里长、甲长齐聚县衙议事。大明朝向来皇权不下乡,真正维系各村民生、管事理事的,正是这些底层乡吏。此前鱼肉乡里的旧劣绅、污吏早已被全数清算,如今留下管事的,都是乡民亲手推举的老实庄稼人,品性端正、从未盘剥百姓。
这群乡吏常年躬耕务农,从没见过这般大阵仗,进了县衙个个躬身低头、手足无措,对李自成敬畏万分,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可当李自成直言官军大兵压境、义军需要暂时撤离米脂转战别处时,满堂乡吏瞬间大乱,人人惊慌失措。
“李爷您一走,我们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分到的田地,官军一来会不会全部收回?”
“那些逃走的劣绅要是跟着官兵回来报复,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实在不行我们全村跟着义军走!哪怕随军打杂做饭,也比留在本地等死强!”
众人七嘴八舌,满是惶恐不安。短短半月有田可种、有饭可吃的安稳日子,早已成了百姓唯一的念想,他们打心底依赖李自成,生怕这份好日子转瞬落空,再度回到卖儿鬻女、饿殍遍地的苦日子。
李自成抬手压下嘈杂之声,神情坦荡沉稳,高声安抚众人:“大家尽管安心!我李自成起兵是为天下百姓,绝非弃民而逃!”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我暂离米脂,是避官军火器锋芒,不是惧敌逃窜!死守孤城只会让城池遭战火摧残、百姓受池鱼之殃,得不偿失!”
“我义军的志向,从不是守一座米脂小城!此番转战绥德、安定,就是要扫遍陕北污吏劣绅,让周边所有穷苦人都能分田安居!等陕北遍地安稳、人人有生计,你们手里的田地才算真正稳固,再也无人能夺!”
随即他立下重诺:“官军若是安分守己、不扰民生,便随他们驻守。可若谁敢夺田欺民、旧绅胆敢还乡报复,你们即刻派人传信!无论我身在何处,必定带兵火速赶回,护我米脂乡亲!”
一番诚恳实在的话,彻底稳住了众人慌乱的心。乡吏们连连道谢,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再三拜谢闯王恩德,才躬身退出县衙,私下无不感慨,闯王仁心大义,远胜腐朽大明的贪官庸吏。
次日正午,两万义军在米脂城外列阵集结,全军轻装利落、旌旗整齐、士气高昂。沈策深知官军布防险要,早已带着亲信斥候先行出发,探查沿途路况、关口布防,提前为大军扫清前路隐患。袁宗第率领一千先锋精锐开路,大军浩浩荡荡朝着绥德进发。
沿途百姓自发沿街相送,感念义军分田免赋的恩情,纷纷掏出家里的鸡蛋、窝头塞给士卒,句句叮嘱保重身躯,军民同心,场面十分温情。
此刻绥德、清涧两县的守令,早已惶惶不可终日。二人皆是京城贬谪下来的庸官,胆小怯懦、毫无守城之才。自打米脂义军崛起,两人日夜惊惧,一日数道急报送往京城求援。
可如今朝堂动荡,中枢自顾不暇,偏远陕北的求救奏折尽数被驿卒搁置丢弃,从未传入朝堂。求助无门的两县官员,只能硬着头皮拼凑衙役老弱守在边界,日夜提心吊胆,夜夜抱着官印难眠。
绥德王知县更是荒唐昏聩。义军逼近绥德的军情传来时,他竟还在后衙饮酒狎妓、纵情享乐。听闻急报,他瞬间面如死灰,手中酒杯哐然落地,酒水泼满衣襟,奢靡享乐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完了!闯军杀过来了!绥德守不住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全然不顾守城职责,慌忙揣上所有银票珠宝,拽着两名侍妾就往后巷逃窜。身后师爷急忙追来劝谏,恳请他召集兵丁死守城池。
王知县只顾逃命,头也不回怒骂:“守什么守!城里那点老弱兵丁,欺软怕硬尚可,上阵纯属送死!再不走,我性命不保!”
可他刚窜出后巷,前路早已被封堵。袁宗第、田见秀率领先锋士卒扼守巷道,刀枪凛凛、列阵严密,堵得水泄不通,王知县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城外两万义军齐声高喊口号,声震云霄、响彻全城:
“打土豪,分田地,分了田地爷自立!”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震天口号彻底击溃了城内仅存的军心。城楼值守的兵丁本就怨憎官府压榨,见义军势大、民心所向,当即弃械四散奔逃,无人愿为昏庸贪官卖命守城。城中百姓纷纷闭门观望,无人恐慌,反倒满心期盼义军入城分田免赋。
义军不费一兵一卒顺利入城,直抵县衙之外。逃窜的王知县被当场生擒,瘫软在地、瑟瑟发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狼狈不堪。随行的两名女子更是惊惧落泪、浑身颤抖。
袁宗第看着这祸民庸官,满脸鄙夷嗤笑,直言斥责其贪腐误民、临难弃城的罪责。
李自成策马赶来,冷眼扫过跪地求饶的王知县,沉声下令:“此官盘踞绥德,搜刮民脂、荒废职守、祸乱一方,大敌当前只顾私逃,罪无可赦!绑赴城头悬首示众,警醒所有害民贪官!”
随后他看向两名弱女子,语气转柔:“你二人皆是身世飘零、身不由己的苦命人,无罪无辜。”
他当即下令,各赐良田五亩、粮食两石,令其脱籍自立、耕种安居,从此安稳度日。二人绝境逢生、感念恩德,跪地连连叩首,泪流满面。
拿下绥德之后,两万青壮立刻分兵数路,以县城为圆心,向着周边各乡铺开,掀起了新一轮的清算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