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英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英国公张维贤沉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往日里威严万分、走在路上百姓都不敢抬头看的英国公,此时脸色黑得像锅底,眉头拧成了疙瘩,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朝堂上党争、边关上报捷,什么场面都镇得住。可眼前这堆涂脂抹粉的男人堵着家门喊嫖资,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他还真是头一回遇上,膈应得胃里直反酸水。
只扫了一眼,张维贤就看出了破绽——窑子里的兔爷哪有这么粗的喉结?哪有这么宽的肩膀?还有几个走路时下意识挺直腰板,那军伍里练出来的站姿,藏都藏不住。
淦!
肯定是锦衣卫那帮孙子搞的鬼!除了他们,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堵英国公府的门,还整出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他心里火气直冒,真想当场下令把这帮人全抓进府里暴打一顿,只要不出人命,怎么收拾都行。可抬头一看,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足足有数百人,一个个伸着脖子跟看大戏似的,手里攥着瓜子边嗑边聊,连街边卖糖葫芦、挑货郎担的都凑了过来,摆明了把这儿当戏台子。真要是把人硬拖进去,天知道百姓会编排成什么样。到时候“英国公府打人灭口”“国公爷恼羞成怒”的谣言传遍京城,他张维贤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公爷!”侍卫头领凑过来,急得满头是汗,压着嗓子说,“百姓越聚越多了,再这么闹下去,顺天府的人都得被引过来!要不……要不咱们先把人轰走?大不了事后多给点银子封口?”
“荒唐!”张维贤低喝一声,脸色更沉,“本公凭什么给这群泼皮封口费?真给了银子,旁人还以为咱们府里真有这档子龌龊事!到时候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可总不能就让他们在这儿堵着吧?”侍卫头领急得直搓手,“您看那领头的,越喊越起劲,什么浑话都往外说,再闹半个时辰,全京城都得知道咱们英国公府被人堵门要嫖资了!”
“公爷来了!公爷出来了!”
有假扮的“兔爷”眼尖,一眼认出了张维贤,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紧接着呼啦啦一片,所有人都“噗通噗通”跪了下去,当场就开始嚎,声泪俱下,比真受了天大委屈还像那么回事。
“英国公在上!求您给草民做主哇……”
“公爷可怜可怜俺们吧……兔爷也是人啊,不能这么糟践我们啊!”
“公爷,您府里的大人睡了人不给钱,这事儿您可得管管!嫖资也不能拖欠啊!”
领头那个更是往前跪爬了两步,“咚咚”磕了两个头,哭唧唧地抹眼泪,把脸上的脂粉抹得一道一道的,跟花脸猫似的,连假睫毛都歪了半边:
“公爷,俺们也是没办法啊!您府里的张一鸣张大爷,前晚在楼里折腾了半宿,下手没轻没重的,俺们到现在屁股还疼着呢,连路都走不利索,抓药的银子都没有!家里老母亲还等着银子救命,他转头就没影了,俺们找了半个月才打听清楚是您府里的人……”
他一边哭一边偷瞄张维贤的脸色,兰花指翘得老高,还故意揉了揉后腰,呲牙咧嘴地装疼。旁边的同伙赶紧配合着扶他,嘴里念叨着“你慢点,别闪着腰”,演得跟真的一样。
“还有俺还有俺!”另一个“兔爷”也往前凑,撩起衣角露出腰上几块红印子,哭得更凶,“您府里的张力更狠!掐得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现在碰都碰不得!俺们挣点皮肉钱容易吗?不能就这么白受欺负啊!”
“张二狗还顺走了俺的银簪子!那是俺攒了半年钱打的!必须赔俺!”
“俺的腰都被扭到了,现在弯腰都费劲,公爷得赔俺汤药钱加误工费!”
众人七嘴八舌,各种虎狼之词张口就来,越说越没边。围观百姓笑得前仰后合,瓜子皮扔了一地,还有人扯着嗓子起哄:
“国公爷管管吧!人家小伙子都疼成这样了!”
“就是!国公府不差这几两银子!别寒了人家的心啊!”
“张一鸣是谁啊?出来走两步!敢做不敢当啊!”
起哄声、笑声混在一起,闹得跟庙会似的。张维贤站在台阶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手指都在抖。有个扮兔爷的锦衣卫哭得太投入,粘的假胡子掉了一半挂在下巴上,他慌忙用手捂住,低着头继续嚎,周围百姓瞅见,笑得更厉害了,连台阶上的侍卫都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张维贤指着他们厉声喝道,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在此污蔑公府?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公不客气!”
“哎呀公爷,您怎么能这么说呀!”领头的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得更响了,“我们哪敢污蔑公府啊!就是来要个血汗钱加医药费!您要是不信,把张一鸣叫出来对对质!要是我们说谎,您就把我们送官,打板子、坐牢我们都认!”
“对!叫张一鸣出来对质!”
“叫张力出来!叫张二狗出来!”
“不敢叫人是不是?说明公爷您心里有鬼!”
众人跟着扯着嗓子起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还故意往台阶上蹭,假装腿软站不稳,要往侍卫身上倒,吓得侍卫连连后退,生怕沾着了说不清。
侍卫头领凑到张维贤身边,压着嗓子急道:“公爷,您看这帮人,明显就是故意来耍无赖的!要不……要不咱们叫家丁出来,把他们架走?就说他们寻衅滋事,送到顺天府去?”
“送顺天府?”张维贤冷笑一声,“送到顺天府,全京城的人就都知道了!到时候茶馆说书的都能编出三回段子来,本公的脸面往哪搁?”
“那……那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侍卫头领愁眉苦脸,“耗到天黑,他们能在这儿骂一天,咱们丢的人更大。要不……要不就拿点银子打发了?就当破财消灾?”
“不行!”张维贤想都没想就拒绝,“今日给了银子,明日他们就能再来一波。这帮人就是看准了咱们顾及名声,才敢这么蹬鼻子上脸。先稳住,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肯定是锦衣卫考校的手段,跟赵根生折腾东厂是一个路数。可东厂能关门放蜂,大不了不见人;他英国公府不行,大门敞开在闹市,被人堵着门泼脏水,还得顾及国公名声,简直是缚手缚脚,憋屈得要命。
对面房顶上,郑武看得直乐,拍着瓦垄小声说:“瞧见没?张维贤脸都绿了!打不得骂不得,赶也赶不走,他越生气,咱们越容易得手。等会儿还有第二出戏,保准他更头疼。”
旁边百户连连点头,笑得手里的炒黄豆都撒了好几颗:“高!实在是高!这软刀子比真刀真枪还难受,国公爷今天算是栽了。您是没看见他刚才听见‘屁股疼’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太解气了!”
“这才哪到哪。”郑武嘿嘿一笑,又往嘴里扔了颗黄豆,“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