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信物的信号一传过来,堵在门口的“兔爷们”当即就不嚎了,一个个七手八脚扒身上的女装,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有个胖子腰带系成了死结,扯得满脸通红急得直蹦,旁边同伴伸手帮忙,俩人使劲一扯,“撕拉”一声把裙襟扯破了,胖子光着半截胳膊愣在原地,惹得百姓哄堂大笑。有个粘了假发的更倒霉,假鬓角粘得太牢,一扯连带着扯下几根真头发,疼得他嘶嘶直吸凉气,摸着后脑勺龇牙咧嘴。还有人脸上脂粉太厚,用袖子一抹就成了大花脸,黑一道白一道的,跟刚从灶王爷画像里钻出来似的。
宽袖花裙子一脱,脸上残粉一抹,露出里面藏着的武备常服,个个腰板挺直、肩宽背阔,哪里还有半分娇柔扭捏的样子?有个家伙把粘歪的假胡子扯下来扔在地上,还啐了口嘴里的胭脂粉,呸了一声:“这玩意儿真难吃,齁得慌,回去得漱三壶茶才能压下去。”
另一个接话道:“你就知足吧,我刚才为了装得像,还捏着嗓子喊了半天,现在嗓子都哑了,回去得含半盒润喉糖。”
这番举动一出来,根本不用解释,围观的百姓也知道先前的事情全是演出来的,当场就炸了锅,议论声比刚才还响。
“合着全是假的啊?白瞎我刚才还跟着抹眼泪呢!我还真以为国公爷做了亏心事!”
“我的天,演得也太像了!尤其是那妇人,眼泪说掉就掉,比戏班子的花旦还会演!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锦衣卫也太损了吧!这主意都想得出来?专门来恶心英国公的?这招比打上门还狠啊!”
“可不是嘛,又是兔爷讨账又是认亲的,一波接一波,换谁也扛不住啊!换我我也认怂,名声要紧啊!”
人群里哄笑成一片,刚才赌“妇人是真的”那个汉子,哭丧着脸把三十文钱递出去,嘴里还念叨:“亏了亏了,早知道多押点假的了!不行,刚才不算,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你这是趁火打劫!”
赢钱的老汉把铜钱往怀里一揣,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愿赌服输!刚才你可是拍着胸脯说百分百真的,还跟我抬杠抬了半天,这会儿想赖账?没门!”
旁边卖糖葫芦的也跟着笑:“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是输了。今天这热闹看得值,一串糖葫芦钱没白花,比听书还过瘾。”
刚才蹲在路边编段子的秀才摇着头收扇子,唉声叹气:“唉,白编了半宿的《十里亭》,合着是锦衣卫考校,没意思没意思。”旁边摆摊的小贩打趣他:“那你改改,编个《锦衣卫智斗英国公》,保准明天茶馆里都唱这个,肯定卖座!”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百户从锦衣卫中走了出来,抬手整理了下皱巴巴的衣襟,冲着台阶上的张维贤躬身一礼,脸上带着点心虚的笑:
“卑职马军前所百户林默,给公爷赔罪了!”
“公爷莫怪,您府上尽是精兵强将,正门守得跟铁桶似的,硬闯肯定讨不到好,我们家千户大人也是奉旨办差,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要不,您抽卑职几巴掌出出气?打完咱们就两清,卑职绝无半句怨言。”
旁边的侍卫头领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对张维贤说:“公爷,这帮人也太放肆了!堵着咱们府门闹了一上午,就这么算了?要不……扣下两个人,给他们点教训?”
张维贤摆了摆手,沉着脸没说话。他碍于国公身份,哪好真跟个百户一般见识,真动手反倒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他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妇人和孩子,眉头一皱,指着妇人怒道:
“她也是你们找来的吧?你们好歹也是天子亲军,行事光明磊落点不行?平白无故让个妇人背上这种名声,传出去人家以后怎么做人?街坊邻里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像什么话!”
林默挠了挠头,没直接回话,反而冲台阶下的孩子招了招手:“念安,过来,跟国公爷赔个不是。”
小男孩眨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看了看林默,又抬头望了望台阶上脸色沉沉的张维贤,攥着母亲的衣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手小步走了过去。他走到台阶前,扑通一声规规矩矩跪下去,腰板挺得笔直,用尚显稚嫩却清亮的童音大声说道:“卑职张念安,给国公爷赔罪了!今日冒犯公爷,全是卑职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关!公爷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那妇人李素娘也跟着敛衽跪下,身姿端端正正,声音温婉却坦荡:“奴家李素娘,给国公爷叩头赔罪!都是奴家自愿前来,怨不得诸位锦衣卫大人。公爷要怪,就怪奴家吧。”
张维贤嘴角连续抽动数下,心里暗道还踏马真是姓张的?不过这不是重点,孩子张口闭口“卑职”,小大人似的,倒让他来了兴致。他往前迈了半步,弯腰看着地上的孩子,好奇问道:
“小子,你才几岁,就自称卑职了?谁教你的这些官场规矩?还知道公爷、卑职的,倒是门儿清。”
张念安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半点不怯场,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公爷,先父张承业,曾任锦衣卫百户,前年出关刺探军情,死于鞑子之手。陛下曾下过旨意,待卑职成年后,便可继承百户之职!这些规矩,都是先父在世时教我的。”
说到父亲的时候,孩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亮闪闪的,却硬憋着没掉眼泪。他又侧过身指了指妇人,声音软了几分:“这是卑职的母亲大人,卑职的名字,也是母亲大人替我改的,有悼念先父之意。”
旁边围观的百姓听了这话,哄笑声渐渐停了,有人小声感叹:“原来是忠良之后啊,怪不得这么懂事。”
“可不是嘛,他爹是为了救百姓死的,是条好汉!”
张维贤闻言脸上的怒容瞬间散去,连之前被戏耍的不快也都抛到了脑后。他大步走下台阶,亲自伸出手,将张念安母子从地上搀了起来,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声音都沉了几分:
“本公知道你爹的事情!”
“他当年率领手下六十三名锦衣卫,故意引开了鞑子一个牛录,那可是整整三百骑!”
“虽然最终因寡不敌众,六十四人尽皆死于鞑子手中,却也为我大明救回了千余名逃难的百姓!”
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头领说:“当年战报送进京,本公还在朝堂上替他们求过抚恤,没想到一晃眼,遗孤都这么大了。”
侍卫头领点头附和:“是啊公爷,当年这事传遍了京师,谁不夸张百户是好汉。”
张维贤拍了拍张念安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赞许:“你爹是好汉!是我大明的忠臣!今日之事,本公不怪你,非但不怪,还要夸你有胆识,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一番感叹说完,他转身看向府内的侍卫,扬声吩咐道:
“来人!去账房取二百两银子,再把夫人给少爷新做的那身狐皮棉衣拿过来!一并给小念安带上!天寒地冻的,别冻着孩子。”